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的竞争版图正在向传统科技中心之外扩展，或许将引发产业地理的革命。

　　▲10月23日，黄仁勋首次访问哈萨克斯坦，获赠一件传统哈萨克长袍。他在皮衣外套上了传统长袍，形成“皮衣外罩长袍”的混搭造型。图/参考消息

　　据参考消息报道，10月23日，英伟达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黄仁勋首次访问哈萨克斯坦。在首都阿斯塔纳，黄仁勋披上当地赠送的传统长袍，形成“皮衣外罩长袍”的混搭造型，颇为醒目。

　　这次访问受到关注，不只是因为黄仁勋的个人影响力，更因为他提出了一个具有地缘经济意义的设想：哈萨克斯坦可以利用丰富的能源资源，成为面向欧洲乃至更广泛市场的人工智能算力中心。

　　黄仁勋的访问，并非简单的考察，而是有比较明确的商业布局。此前，美国人工智能云服务企业Firebird宣布，已获得美国政府涉及4.5万块英伟达先进GPU的出口许可，将与哈萨克斯坦电信企业合作，在埃基巴斯图兹建设人工智能计算设施，首期计划于2027年第三季度投入商业运营。哈萨克斯坦更是提出建设规模更大的“数据中心谷”，吸引国际科技企业投资。

　　哈萨克斯坦是世界面积最大的内陆国，也是一个传统能源和资源出口国，为什么会吸引黄仁勋的关注呢？从历史的长时段来看，这次访问所折射的，可能是一场新产业革命对全球经济地理空间的重新塑造。

　　哈萨克斯坦何以受人工智能巨头青睐

　　哈萨克斯坦并不是全球人工智能技术的领先国家，没有成熟的软件产业和资本市场，也没有东亚高度发达的半导体制造网络。这个看起来处在世界经济外围的国家，却拥有新一轮产业革命所急需的战略资源：能源、土地以及连接欧亚大陆的地理位置。

　　人工智能产业以算法和芯片为标志，人们更加关注算法、模型等，但是，人工智能要成为通用技术，就需要渗透到社会生活之中，也就需要规模庞大的基础设施。从芯片制造到模型训练，从数据中心到电网，人工智能不仅需要软件和人才，也需要持续而稳定的电力供应，甚至可以说，算力的终点就是电力。

　　哈萨克斯坦有较好的能源生产基础，它拥有丰富的煤炭、石油、天然气，也是全球重要的铀生产国。人工智能发展需要稳定持续的电力供给，哈萨克斯坦电网运营机构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发电量约为1231亿千瓦时。该国的埃基巴斯图兹拥有大型煤电基地，可以建设集中式算力设施。

　　当然，能源资源不等于稳定可靠的电力供给。哈萨克斯坦的电网、部分发电设施仍然需要改造，另外，其传统化石能源占比较高。如何将丰富的能源转化为人工智能革命所需要的电力，是哈萨克斯坦需要解决的问题。

　　对英伟达及其合作伙伴而言，哈萨克斯坦的吸引力就在于有可能将当地比较良好的能源条件、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国际技术资本结合起来，建立新的算力中心。

　　哈萨克斯坦政府也在这一轮产业技术革命中主动寻找机会，它将2026年确定为“数字化与人工智能年”，试图改变长期依赖资源出口的经济发展模式。如果能够把能源转化为电力，建立服务于区域乃至全球的算力中心，那就可以接入新一轮产业革命的分工体系之中，实现从能源出口国向数字服务供应国的华丽转身。这也是黄仁勋提出的“将能源转化为智能”背后的产业发展逻辑。

　　人工智能革命正在改变欧亚大陆地缘角色

　　哈萨克斯坦的另一个优势，是它所处的欧亚大陆腹地。近代五百年来，中亚地区的地缘角色随着时代变迁不断浮沉。

　　在古丝绸之路时代，中亚是连接东西方商业和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商队、城市和绿洲共同构成了横贯欧亚大陆的贸易网络。随着近代海洋贸易兴起，特别是欧洲工业革命和全球海运体系扩展，世界经济重心逐渐转向大西洋沿岸。相较于快速扩张的海洋贸易体系，中亚在全球商业分工中的地位下降，从中心变成了边缘。

　　如今，这种格局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十多年，欧亚大陆互联互通建设持续推进。中欧班列、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铁路和港口联运体系，使哈萨克斯坦从传统意义上的内陆国家，逐渐成为连接中国、中亚、高加索和欧洲的重要物流节点。今年9月，世界银行发布的研究指出，如果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得到进一步完善，到2040年，相关贸易规模有可能显著增长，运输时间也有望缩短。

　　交通基础设施改变了欧亚大陆内部的经济联系，而人工智能革命则可能进一步改变内陆地区参与全球经济的方式。数字服务的跨境交付更多依赖数据网络。算力设施需要进口芯片、设备，并依靠可靠的电力网络和通信基础设施，虽然前期投入比较巨大，但是一旦建成，就等于融入了新的全球分工体系，从而实现“逆天改命”的转换，改变自己的地缘经济角色。

　　如果哈萨克斯坦能够建立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算力设施，并通过高速通信网络与欧洲、中国及周边市场连接，那么欧亚大陆腹地就不再只是货物和能源经过的空间，也可能成为数字经济的生产空间。

　　这不是陆权重新取代海权，而是新的产业技术革命重塑了空间的含义。过去区位优势主要取决于距离海港和工业市场有多远，未来能源能否稳定供应、数据能否高效传输，以及算力能否与全球市场连接，可能会决定一个国家或者地区的地缘经济角色。

　　新产业革命在改写全球中心—边缘结构？

　　黄仁勋的哈萨克斯坦之行，放在更长的世界历史过程中观察，具有更为丰富的意义。

　　近代二三百年来，欧洲工业革命和大西洋贸易体系的发展，形成了以欧洲、北美为主要中心的世界经济格局。客观来说，这也是欧洲中心主义的物质基础。

　　20世纪后期，随着信息技术革命与全球生产网络的发展，东亚快速实现工业化。日本、韩国、中国以及东南亚部分经济体成为全球重要的制造业中心，当前东亚形成规模庞大、分工紧密的产业体系，太平洋沿岸在世界经济中的重要性持续上升。

　　人工智能革命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值得关注的是，全球先进半导体产业的重要制造环节集中在东亚和美国的太平洋沿岸，跨太平洋形成了紧密的产业网络。从这一角度看，太平洋时代并非仅仅意味着某一个国家的崛起，而是世界经济生产和创新活动正在向太平洋区域集中，客观上实现了全球权力的转移。

　　哈萨克斯坦的变化则提供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观察角度：在人工智能时代，如果能够发挥自身的能源、资源、电力优势，满足全球算力需求，处于边缘或者腹地的国家和地区有可能成为新的全球合作网络中的中心节点。

　　回望世界历史，每一次产业革命都会改变人类利用空间和资源的方式，也会重新分配地区之间的发展机会，中心和边缘不断分化和转换。未来世界经济的中心，未必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某个地区，而可能是能够将能源、技术、资本、人才和市场组织起来的关键网络节点。

　　黄仁勋能否帮助哈萨克斯坦成为欧亚大陆的算力中心之一，还需要时间检验。但他首次哈萨克斯坦之行至少说明，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的竞争版图正在向传统科技中心之外扩展，或许将引发产业地理的革命。

　　撰稿 / 孙兴杰（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