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钟之内一定会将人带到。”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露出一截洁白的衬衫袖口,他垂眼扫过手腕上戴着的一款精致机械腕表,一边手机贴耳接听电话。话音落下的瞬间,私人会所的木门被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拉开。视线从男人肩头越过,女人身着白色棉质衣服逆光走入会所内,木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短剧《盛夏芬德拉》开头的一幕。
2025年,这部短剧横空出世,播放量超40亿,男女主刘萧旭、郭宇欣攀升至“短国顶流”。
DataEye研究院披露的短剧艺人商业价值榜显示,刘萧旭的商业价值排名第四。他还成为售价25万元起的阿维塔12的代言人,开创了微短剧演员代言高端汽车的先河。
播放量超30亿在短剧领域并不罕见。红果创服公布数据显示,去年红果短剧APP总播放量破30亿+的短剧有3部,20亿+的短剧有28部。而云合数据显示,在过去一年时间中,播放量最高的长剧分别为22.3亿的《藏海传》、22.1亿的《大奉打更人》、21.6亿的《许我耀眼》。短剧这场“一分钟”注意力资源的争夺战还在持续,与此同时,它也在被“五个一工程”奖、飞天奖等主流评价体系接纳。
短剧狂飙,红果突进。2025年9月,红果短剧APP以2.36亿月活实现了对B站、优酷视频等传统平台的超越。红果短剧是抖音推出的短剧APP,是短剧市场的绝对龙头。而面临长剧播放量和产能双缩水,深耕长剧的“爱优腾芒”四大平台又将如何应对?
这场看似属于所有人的狂欢,究竟谁能收割到红利?
短剧这三年的“造富故事”
在红果短剧2025年年榜的前10部热剧中,听花岛一家独揽九席,热度TOP1也同样出自该公司旗下。在东坝文化产业园,《华夏时报》记者走进短剧行业头部公司听花岛时,首先被一面LED大屏抓住了视线,屏幕上展示着其旗下最新爆款短剧的播放数据:“播放量突破10亿”“累计观看突破20亿”……屏幕两侧,则密密麻麻摆满了来自官方、平台、行业机构颁发的奖杯与证书。
事实上,自2022年下半年热度显现以来,短剧行业快速发展不过仅3年时间。短剧正式进入主流观众视野,源于2024年春季档播出的《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当时抖音话题播放量超4亿,这部短剧据传拍摄时间仅10天,后期制作投入也仅为8万元,上线首日收入超2000万元,“短剧造富”故事也由此传开。
在短剧行业中,即使有《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这样的现象级爆款,也不是一家短剧制作公司坐吃山空的理由。在短短4小时对听花岛公司的探访中,本报记者明显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紧迫感。
这份压力或许就来自上述榜单上唯一不属于它的那一席——《盛夏芬德拉》。“去年的感受是卷,题材、观众偏好迭代得很快。”听花岛相关负责人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直言。
“短剧观众的要求变了,需要非常尊重观众的智商和审美,越来越走向生活流。”听花岛相关负责人坦言。当行业一天上新数百部,内容迭代极快时,一部剧吃上一两个月的日子已一去不返。即便如听花岛,在2025年尝试的创新项目也有不少“扑街”。
他还告诉记者,短剧行业一天上剧在300部左右,最近也在100部/天左右,内容迭代极快。行业内最具性价比的制作费约为80万元,头部公司都出得起,但真正能稳定盈利的,多是走量的公司,“比如一个月上线100部左右”。
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短剧平均制作成本普遍上涨30%—50%,百万级投资已成头部项目标配。拍摄周期从过去三天拍完一部,普遍延长至10—15天,头部剧组规模达四五十人已成常态。
降成本的需求已经渗透至这个本就以“低成本”而著称的行业各个环节,甚至包括编剧。优秀的编剧在构思时,也会将制作成本纳入情节与服化道等环节的考量。阅文白金作家、爆款短剧编剧横扫天涯曾在接受《华夏时报》采访时表示,在设计情节时会主动考虑季节因素,如果剧情可以在夏季与冬季之间选择,往往会倾向夏季,因为服装与场景的成本相对更低。
虽然在外界看来,短剧行业到处可以捞金,但是对于制作公司来说并非如此。有短剧行业人士告诉本报记者,目前,制作方盈利难有两个方面,其中一个是成熟人才非常贵。
短剧《半熟老公》的男女主角王凯沐、徐轸轸凭借该剧得到平台分账150万元、100万元。而在上述提及的短剧艺人商业价值榜(男艺人榜)中,王凯沐仅排名第八,《盛夏芬德拉》男主刘萧旭排名第四,排名第一的柯淳因《好一个乖乖女》一炮而红后,参与录制了《一路繁花2》等大热综艺,并进军长剧,更亮相浙江卫视跨年晚会。
不满掌控者的分账模式
短剧制作公司赚钱难的另一个问题来自分账。
早先并不是这样的。在短剧行业发展初期,“小程序付费短剧”是市场主流,通过抖音、快手等平台投放高能切片吸引用户跳转至微信小程序付费观看。当时有个公开的说法,假设一部大爆款短剧充值量达到1亿元,利润一般在10%,也就是大约1000万元,制作方和平台发行方的利润分配比例大约为6:4。
当时“无投流不爆款”也成为行业共识。绝大部分短剧的核心生命周期只有半个月,持续依赖流量购买。掌握着大量用户的抖快、视频号平台在这桩流量生意中稳赚不赔。
而在短剧流量狂欢中,虽然腾讯依靠“小程序付费短剧”分到了第一杯羹,但抖音与快手更为看重短剧这门生意。
作为短剧开创者,快手在2019年就推出“星芒短剧”厂牌,并首次推出分账政策构建生态,更是在2023年年底切断第三方短剧小程序投流构建自主闭环。而抖音则在2022年实现短剧日播放量近倍增长后,放出了一条“鲶鱼”。其于2023年5月推出红果短剧,并于三个月后上线了独立App。红果短剧以“免费看剧+海量版权”为核心,走出了与快手“依附主APP、侧重付费”截然不同的路径,这也让红果短剧快速发展起来。
与此同时,短剧的壮大也冲击了长剧市场。官方公布的2024年电视剧发行情况显示,全年电视、网络剧发行数分别为115部、166部,同比分别下降26.3%、16.6%;微短剧发行数为602部,同比增长8.08%。
作为长视频平台的一个代表,爱奇艺在2023年Q1上线《狂飙》,带动该季度日均订阅会员数达到了1.29亿的历史高位,但此后爱奇艺会员数持续三个季度下滑,直至2024年Q1不再披露该数据。2024年9月,爱奇艺上线短剧场、微剧场,并设计了将70%以上收入分给内容出品方的商业模式。
从公开消息层面,爱奇艺作为短剧后来者是首个与红果短剧有过蜜月期的长视频平台。2025年1月,爱奇艺与红果短剧共同宣布双方达成深度合作,将启动IP联合开发、联合出品、成品内容授权等合作,共同推出更多精品微短剧。
但是这个蜜月期极短。爱奇艺创始人兼CEO龚宇在2025年2月公开指责:“微短剧行业占市场支配地位的只有一个平台——红果”。他认为红果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通过与制作方签订排他性协议,限制其与其他平台合作。
红果短剧又在2025年4月与芒果TV正式达成系列合作。
感到红果短剧压力的不只有长视频平台,短剧制作公司同样焦虑,而更深层的行业焦虑,源于红果短剧正从流量入口,演变为掌控全产业链的规则制定者。尤其是红果短剧创作服务平台在2025年9月底正式上线。据其官方介绍,该平台旨在整合剧本、演员、制作等资源,提供分账激励、项目匹配、数据复盘等全流程服务,其特色包括剧本保底最高20万元、分账比例最高可达40%。对于上述分账逻辑等相关问题,本报记者采访红果短剧方面,截至发稿时,对方暂未回应。
“马化腾(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到底什么时候才进场做短剧啊?”2025年11月,一位头部短剧制作公司的创始人在一场活动中,向台下抛出这个略显无奈的问题。
话音刚落,现场立刻响起一片心领神会的笑声。这句半是调侃半是期盼的疑问,尖锐地指向了短剧行业狂飙三年背后,始终悬而未决的核心矛盾——在抖音旗下红果短剧已近乎重塑行业规则之际,手握微信这一超级入口的腾讯,其对短剧的态度与下一步动作,已成为牵动所有玩家神经的最大变量。
2024年是腾讯视频的爆款收割年,在年初的《繁花》打响第一爆后其在此后更是接连上线了《与凤行》《庆余年2》《玫瑰的故事》等多部爆款剧。只是到了2025年,虽然腾讯视频也上线了《无尽的尽头》豆瓣高分剧集,但是表现属于“叫好不叫座”。
即便腾讯在2025年初,由马化腾首次公开承认冲击并明确坚持精品短剧战略,市场的反响仍如其在2026年1月26日的最新坦言:腾讯视频在2025年爆款不多,面临着来自短剧的持续冲击。
在行业看来,红果短剧无形中拉高了各个环节的成本,并有意将短剧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均形成旗下工作室。一位业内人士分析:“红果短剧凭借其平台和算法优势,能强力聚合资源,验证商业模式后‘大力出奇迹’。它后续会演变为一个免费短剧制作撮合平台,导演、编剧、演员各自独立,由平台组合起来制作出爆款再反馈收益。”这几乎是对影视生产关系的一次彻底重构。
因此,那句“马化腾到底什么时候才进场”的疑问,其分量在2026年变得无比沉重。对于是否会加大短剧投入等相关问题记者采访腾讯视频方面,截至发稿时,记者并未从腾讯视频方面获得相关回应。不过,腾讯2月4日上线独立漫剧APP火龙漫剧,正式加入漫剧大战。
从“流量红利”到“技术红利”
腾讯怎么就看上漫剧了呢?
当国内短剧深陷红果主导的“内卷”格局,成本高企与盈利艰难成为行业普遍焦虑时,2024年初由Sora掀起的AI风暴,为赛道带来了最具变革性的技术变量。AI的加入,正在从生产端对短剧行业进行一场深刻的“降本”革命。
2026年1月下旬,《华夏时报》记者走访了点众科技位于北京的办公室,一个细节引人注目:在该公司的3层与8层前台位置均摆放着漫剧岗位内推的广告,力邀员工推荐人才。“点众也在做好短剧的基础上布局漫剧,以保证用户的留存和拉新。”点众科技旗下河马剧场负责人刘鹏告诉记者。
漫剧作为AI赋能传媒领域的典型代表,依托网文IP由AI完成全流程制作,融合漫画视觉与短剧叙事节奏。在这场以Sora为起点的AI视频生成技术浪潮下,2025年,快手的可灵、字节的即梦、MiniMax的海螺、Google的Veo等国内外视频生成大模型快速迭代,开始将AI在视频领域推至规模化应用的临界点,其带来的最直观影响是极致的降本增效。
东吴证券的研究指出,漫剧单分钟成本2000—5000元,应用AI后进一步降至1000—2500元;AI在部分环节提效50%—80%。
百度柚漫剧负责人程杜新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也指出,AI漫剧在某种程度上堪称动画与影视行业的一次“工业革命”。正如移动互联网曾让短视频创作走向全民化,如今AI技术也显著降低了高质量内容的制作门槛,从而释放出巨大的产能潜力。
不过,效率的提升并未解决行业的根本矛盾,好内容的稀缺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凸显。“随着AI介入,生产流程环节减少,生产效率提高,好故事则显得更为重要。”刘鹏向记者强调,“AI是放大器、是效率工具,但它难以实现100%的原创。”
随着短剧制作成本不断提升,各大公司开始在2025年提速入局漫剧赛道。2025年10月中旬,阅文集团CEO兼总裁侯晓楠表示,短剧与漫剧正成为IP视觉化的重要引擎,公司在深耕短剧之外再入局漫剧新赛道。此外,百度及旗下七猫、红果也纷纷在2025年末、2026年初上线了独立的APP,争夺这一新入口。
漫剧商业化路径仍在探索中,但似乎仍未摆脱对流量的依赖。以2025年的现象级AI漫剧《斩仙台下,我震惊了诸神!》为例,其单日播放量陡增至数千万的背后,记者从漫剧行业人士方面获悉,该漫剧在11月底单日播放量突然陡增至几千万则依赖于投流。“如果按照市场传闻的投流花费2000万元、剧场ROI约为1.1,该漫剧的毛利约为200万元。不过,2025年,2000万元投流在漫剧乃至短剧领域都实属罕见。”该人士表示。
记者与多位漫剧行业人士交流了解到,AI真人漫剧被认定为2026年发展的重点方向。酱油文化商务负责人颜四海告诉《华夏时报》记者,虽然下沉市场的短剧成本较低,但效果不及AI真人漫剧,凭借制作成本优势,AI真人漫剧正逐步取代短剧在下沉市场的份额,市场前景可观。
“除了承接短剧已培育起的市场红利,AI还将为漫剧开辟更多元、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与变现路径,尤其是在IP衍生领域。这也将是2026年百度在漫剧赛道重点探索的方向。”程杜新总结道。
“人间一天、漫剧一年,各领风骚数十天”,在这个快速增长的漫剧行业,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参考的例子是,产能头部公司酱油文化,其目前每天生产3部漫剧,月生产100部漫剧。而该公司创始人黄浩南则并不想将公司局限于制作漫剧上。他在1月下旬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酱油文化不仅制作AI真人漫剧,也将制作AI互动漫游。“我们公司是一家AI应用公司,在更多合适的领域上,我们都会去尝试和探索。”
海外版遭遇同款困境
虽然由抖音推出的红果短剧在国内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但是“洋抖”TikTok在2025年末推出的海外短剧平台PineDrama还是“一方诸侯”。
提到海外市场,就不得不提ReelShort。其为Crazy Maple Studio(枫叶互动)在2022年8月推出的产品。2023年随着两部短剧成为爆款,ReelShort的下载量猛增,于当年11月12日在美国iOS免费榜升至第2名,娱乐榜位列更是升至了第1名。公开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上半年,ReelShort与点众科技旗下的DramaBox共占海外短剧市场近半数收入(45.68%)。
国内玩家也不甘示弱,中文在线于2025年4月底新推出海外短剧APP FlareFlow,该公司此前还上线了面向全球市场的Sereal+,与深耕日本市场的UniReel等海外短剧平台。昆仑万维也在2024年下半年入局海外短剧赛道,先后上线了短剧应用DramaWave与FreeReels。根据第三方数据,DramaWave 2025年8月已跃居海外短剧平台收入榜第三位,单月下载量突破400万次。
记者在与多位业内人士交流时了解到,目前海外短剧市场还是以投流买量为主,盈利空间相对有限,15万美元制作+150万美元投流甚至成为海外短剧回本的铁律。
枫叶互动副总裁南亚鹏在近日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国外的投流成本没有国内高,国内此前ROI在1.2—1.3即可。海外市场由于有苹果和谷歌平台的抽成,ROI要求更高。“投流确实是公司最大的成本,因为ReelShort仍在教育用户阶段,通过投流吸引用户。”南亚鹏直言。
从中文在线的业绩也可以看出国外短剧还远未进入获利期。其2025年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亏损为5.8亿元—7亿元,相比2024年亏损扩大。该公司解释,“公司正处于海外业务规模扩张的关键阶段,为保持竞争优势,公司大幅增加了推广投入。”
除了挣钱难外,海外短剧市场频现抄袭,而跨境维权颇难。2025年7月,点众、听花岛、麦芽短剧等国内公司先后公开指控ReelShort抄袭其作品。一位海外短剧行业人士向《华夏时报》记者透露,相关纷争并未升级为诉讼,并指出“短剧存在情绪框架相似的情况,是否构成侵权,应相信并交由法庭判决。”这反映了行业早期内容同质化与版权界定模糊的普遍困境。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25年末TikTok上线免费短剧APP PineDrama,被业内视为“海外版红果”,但能否像红果在国内一样重塑海外市场成为悬念。
不过,海外市场的实际情况可能更为复杂:一方面,Facebook等平台根基深厚,且严格的用户隐私政策限制了算法的精准投放能力,另一方面,一批本土化、实力不俗的平台也早已涌现。
据记者了解,乌克兰的MyDrama、韩国音频巨头支持的Vigloo、德国出版公司推出的CandyjarTV以及印度音频平台MebigoLabs旗下的KukuTV等颇具实力的平台早已渐入短剧赛道。
“像KukuTV这样立足于人口大国、具备本土优势的平台,已在印度市场建立起一定壁垒,这也意味着其他国际玩家进入该市场时将面临更大挑战。”有不愿具名的海外短剧行业人士告诉《华夏时报》记者。
不过,南亚鹏对记者表示,对标中国市场,海外市场仍有巨大的增长倍数,更多参与者进入市场、丰富内容生态,对市场发展是好事。目前,大量奈飞(Netflix)用户尚未成为微短剧用户,这反过来也说明了市场增长的巨大潜力。
至于IAA模式(应用内广告变现模式)的影响,南亚鹏认为可以参考美国流媒体市场。他表示,“优质剧集通常都在奈飞、HBO、迪士尼等付费平台,免费平台则多为质量一般的剧集。由于海外制作成本较高,IAA模式能否支撑精品内容制作还有待观察。”
如今,海内外的每一寸屏幕,都成了无形的战场,只是流量从不选择立场,算法亦不懂善恶取舍。当短剧与漫剧成为这个时代最汹涌的内容之河,我们真正要问的是:精彩的商业故事之外,究竟该让怎样的价值观,透过每一帧向人们传递?从业者日夜生产的故事,最终是成为了蜜糖还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