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一个晴朗的傍晚,“大卫·阿滕伯勒爵士号”科考船正在格陵兰岛东南部的索根弗里冰川附近作业。突然,一堵绵延约1公里、表面崎岖隆起的冰墙轰然塌入峡湾。甲板上的科学家们目瞪口呆,眼见着约1800万吨冰体缓缓翻转,激起大片水雾。
如此规模的冰山崩解过去并不常见,但近年来已屡见不鲜。全球变暖在加速冰川崩塌的同时,还在削弱北大西洋一套对欧洲乃至全球至关重要的洋流系统——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AMOC)。如果AMOC停摆,欧洲大陆将陷入冰河期般的寒冬和长期干旱,农业生产几乎无法维持,灾难科幻电影《后天》中的景象或将成真。
那么,AMOC是否真的会崩溃?会在何时、以多快速度崩溃?这些问题仍有很大不确定性,也让威胁看似遥远。目前,一项耗资8100万英镑的计划正在推进,其目的是建立一套预警系统,在AMOC逼近危险临界点时及时向人类发出警报。
“大卫·阿滕伯勒爵士号”所收集的数据,正是这项计划的重要基础。英国南极调查局(BAS)海洋科学家保罗·霍兰德说:“我们可能已经进入了一个将持续数百年的变化过程,或许已在越过一些临界点,却还浑然不觉。”
北半球气候“传送带”
AMOC是全球洋流“传送带”中至关重要的一段。这条蜿蜒的传送带环绕地球有序运行,一个约1立方米的水团走完全程大约需要1000年。
AMOC连接北美和欧洲,由温度和盐度共同驱动,又称“温盐环流”。在墨西哥湾附近,烈日加热海水,使水分不断蒸发。由此形成的温暖、高盐度海水向北流动,进入格陵兰与英国之间的海域,这一段AMOC就是人们熟悉的墨西哥湾暖流。
随着暖流北上,高盐海水被大气冷却,海水密度随之增加,于是会像水下瀑布一样向海底倾泻。随后,海水沿洋底向南流回美洲。为了补充北大西洋下沉的水量,更多暖水必须从墨西哥湾北上,从而驱动整个环流。
来自墨西哥湾的暖水就像一个巨大的暖气片,加热北大西洋上空空气。被加热的空气随盛行风向东吹送,使欧洲气候保持温和。今年1月,挪威卑尔根平均气温约为2.6℃,而几乎同纬度的美国阿拉斯加安克雷奇则为-8.4℃。
据统计,AMOC输送的热量达1.2拍瓦,相当于全人类能源消耗总功率的100倍。模型预测,如果没有AMOC,海冰将一直向南覆盖到英国诺福克和荷兰弗里斯兰;伦敦冬季平均气温将降至2℃,寒潮期间最低可达-20℃;荷兰阿姆斯特丹、比利时布鲁塞尔、爱尔兰都柏林和法国巴黎也将遭遇类似严寒。此外,挪威奥斯陆每10年至少会有一次气温降至-48℃或更低。英国埃克塞特大学地球系统科学家蒂姆·伦顿说:“这样的冬天如同身处冰河期,而苏格兰一年中会有半年都处于这种状态。”
崩溃风险步步逼近
AMOC这一至关重要的环流,是未来几十年或几百年内全球海洋“传送带”中最有可能因气候变化而减速,甚至彻底停摆的一段。
早在1987年,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地球化学家华莱士·布罗克就在一篇论文中提出,地球气候变化并不总是循序渐进,人为造成的全球变暖可能扰乱维持AMOC运行的反馈机制。已有证据表明,地质历史上,AMOC就曾因地球温度的自然变化而停摆。约在1.29万年前末次冰期即将结束时,北半球突然重回接近冰期的状态,并持续了约1300年。这段时期被称为“新仙女木期”,仙女木是一种当时在欧洲蔓延的北极花卉。
布罗克的论文发表后不久,地球化学家通过研究海洋沉积物中保存的贝壳成分发现,在新仙女木期,AMOC向海底输送的表层水确实有所减少。布罗克等人认为,当时覆盖北美的一块冰盖融化,大量淡水进入北大西洋,稀释了随墨西哥湾流抵达这里的高盐度海水,从而减缓了海水向海底下沉的过程。布罗克当时写道:“我们在跟气候玩俄罗斯轮盘赌。”
如今,类似的过程可能正在重演,只不过淡水来自格陵兰岛——格陵兰周围有200个峡湾,如今冰山崩解和融水外流的速度是30年前的5倍。
参与BAS任务的海洋地球物理学家凯利·霍根介绍,自2004年起,“快速气候变化”项目在大西洋不同位置布设了一系列传感器,以监测海水流动。他们发现了AMOC减弱的早期迹象,但还需再收集几十年的数据才能确认这一趋势。与此同时,对大西洋表面温度变化的历史数据分析发现:自1950年以来,AMOC已减缓15%——北大西洋出现的“冷斑”,是过去150年里地球表面唯一持续变冷的区域,这同样表明AMOC向该区域输送的暖水正在减少。
这些都不是好兆头。然而,气候模型对AMOC何时到达临界点、到达后多久会停摆的预测仍然差异巨大。例如,今年6月的一项研究认为,AMOC有10%—20%的概率已经越过不可逆转的临界点,最快可能在2060年崩溃。但今年另有研究认为,AMOC只会逐渐减弱,但如果人类碳排放速度大幅减缓,环流可能根本不会减弱。
提前预警有多难
英国高级研究与发明署(ARIA)正在建立一套预警系统,希望提高对AMOC的预测能力,并尽可能实时更新预测结果,而不必像过去一样等待数年,甚至数十年。为此,研究人员首先需要弄清格陵兰冰川融水进入AMOC的数量、形态,以及它如何改变环流。
“大卫·阿滕伯勒爵士号”启程前,霍兰德在屏幕上调出英国政府旗舰气候模型的计算结果图。格陵兰岛以南的红色区域,代表当今AMOC中高密度、高盐度海水下沉的位置。随后,他切换到2090年全球强烈变暖情景下的预测图,红色的下沉区域几乎完全消失。他说:“这很可怕。这种预测会成真吗?”
格陵兰岛约一半的淡水来自冰盖表面,因气温升高融化而来;另一半则来自峡湾——不断变暖的海水从冰川底部侵蚀冰体,冰山从冰川前缘崩解入海,就像那座在科考船前方轰然倒塌的巨大冰壁。后者很难通过模型准确预测,因为许多峡湾冰川搁浅在相对较浅的基岩门槛上,一旦冰川后退到峡湾更深处,崩解速度可能陡然加快。“这是一个不稳定、能够自我强化的过程。”BAS海洋学家皮埃尔·杜特里厄说,“它会疯狂地后退,直到遇到下一道基岩门槛。”
因此,英国目前最先进的气候模型可能高估或低估了来自格陵兰的淡水量。而且,冰山可以漂浮数千公里后才融化,这意味着模型还可能错误判断这些淡水会在何时、何地影响AMOC。霍兰德说:“我们需要测量整个过程链条。”
为此,ARIA资助的“格陵兰冰盖到大西洋临界点研究”(GIANT)配备了一整套设备。“它简直就是科学项目里的詹姆斯·邦德。”BAS传播负责人雅典娜·迪纳尔说,形似黄色胖鱼雷的自主水下航行器Boaty McBoatface,将扫描峡湾中冰山和碎冰的位置;带有声呐吊舱的红色水面机器人DriX,将绘制冰盖前缘的形态;多台小型传感器将由机器人投放入海,并自动钻入冰川前缘,用于测量冰川退缩究竟有多少来自冰崩解,又有多少来自冰体融化。这些信息随后将输入冰盖模型,再纳入气候模型,以改进对AMOC临界点的预测。
ARIA项目的下一阶段将重点寻找一种能对这些风险进行常态更新的方法。其中一个设想是构建一个可快速复现预测结果的AI模型,它还将自动分析冰川前缘的卫星图像,寻找冰川流失加速的迹象,因为这可能意味着进入AMOC的淡水量正在增加。
此外,这类定期预警对在格陵兰沿海峡湾猎捕海豹、鲸鱼,以及打鱼的本地因纽特人也很有价值,他们能提前知道融水或冰山洪流将如何影响这些重要的狩猎场。
预警系统还需分析AMOC本身的洋流变化。英国雷丁大学气候科学家乔恩·罗布森所在的团队也获得了ARIA资助,他们更关注AMOC的一个关键部分——副极地涡旋,即格陵兰以南一片巨大洋流漩涡,温暖的高盐水在这里被大气冷却并下沉。
冰盖融水预计会减缓这片海水的旋转和下沉。然后,一次突然冲击就可能将已经减弱的AMOC推过临界点,例如北极海冰突然解体,大量淡水随之涌入海洋。罗布森说,由于人类从未直接观测到AMOC崩溃或任何气候临界点,必须先弄清楚究竟应该寻找什么信号,“也许系统中存在一个非常明确的阈值,但也可能十分模糊”。
如何避免社会动荡
尽管精确判断AMOC何时停摆颇具挑战,但它可能带来的影响则相对确定。除了导致欧洲冬季气温下降,AMOC崩溃还会增强北大西洋风暴路径,使冬季风暴更加频繁,并导致天气在寒潮和高温之间剧烈波动。
AMOC崩溃还将使西非季风降水减少近30%,印度季风降水减少20%。这不仅可能危及这些地区的粮食供应,还可能影响全球,因为印度是世界最大的水稻生产国,科特迪瓦则是最大的可可生产国。荷兰乌得勒支大学的勒内·范韦斯滕说:“其实,全球社会都建立在强大的AMOC之上,我们面对的将是系统层面的冲击。”
ARIA的目标是在2030年前建立预警系统原型。他们希望通过向政府和关键产业提供临界点的动态预测,促使相关方面提前投资、采取适应措施来应对潜在后果,同时也努力推动避免AMOC彻底崩溃的举措。
这套系统未来应如何运行?罗布森表示,英国气象局每年发布未来10年全球气温和天气趋势预测,例如全球变暖超过1.5℃的概率。这套预测体系可进一步纳入AMOC崩溃的最新概率。此外,预警系统还可发布月度风险报告。伦顿设想,可以把风险等级设置为一到五级:一级代表风险没有升高,三级代表副极地涡旋即将崩溃,五级则意味着AMOC已经越过临界点。
今年7月,ARIA与英国和欧洲国家政府代表,以及水务、保险和金融等行业代表会面,询问他们希望从预警系统中获得哪些信息。系统可持续提供应对AMOC崩溃的各种适应方案,例如修建蓄水库、海水淡化厂、加强房屋保温等。ARIA项目负责人杰玛·贝尔说:“这主要是为了提醒人们,10年后,这些机会可能会变得更加有限,或者成本更高。”
研究人员最大的担忧不是ARIA项目无法建成预警系统,而是政府和行业可能无视警告。近40年来,他们一直提醒政界人士关注气候变化,但不少警告,例如将全球变暖控制在高于工业化前水平1.5℃以内的目标,似乎将面临失败。但霍根认为,ARIA项目仍是人类在为时已晚之前避免这些灾难性后果的最大希望。她有一个16岁的女儿,可能会亲眼见证AMOC减缓带来的社会动荡。“未来,他们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