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卡(ORCA)是海洋里面最大的生物——虎鲸,智舶代表智能船舶,我们的愿景就是成为智能船舶领域最大的那一家公司。”陕西欧卡电子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卡智舶”)创始人兼CEO朱健楠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由西北工业大学学生团队起步,2017年,朱健楠博士创立欧卡智舶。公司瞄准自动驾驶赛道,以无人清洁船作为切入点,历经多年发展,搭建起从船舶智驾大脑到水面具身机器人整机的产品体系,既可为各类船厂输出智驾系统,也推出无人清洁船、智能游船、海洋无人艇等整机产品,业务覆盖水域运维、滨水文旅、公务船艇、海防执法智能化多条主线。
资本持续向欧卡智舶投下信任票。创业之初,欧卡智舶拿到李泽湘、姚期智等科学家基金的种子轮支持,此后阿里巴巴创业者基金、戈壁创投、元禾系等市场化一线机构相继入局,西高投、西安财金等本地国资也陆续参与投资。资本节奏在今年进一步提速,3月公司完成近2亿元B+轮融资,7月西高投领投的C轮融资落地,年内累计融资近3亿元,成为国内水面自动驾驶民用赛道融资规模前茅的公司。
资本看好之外,欧卡智舶更特别之处在于区位与经营节奏,扎根内陆西安,不沿江、不靠海,却深耕海面具身智能赛道,斩获中国船级社(CCS)4项核心认可证书,为国内唯一;与此同时,在多数具身智能企业仍依赖融资输血的行业环境下,欧卡智舶率先跑通商业化闭环、实现盈利。近日,朱健楠接受了《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讲述这家内陆硬科技公司,如何在风浪多变的水面赛道,对接资本的同时筑牢商业化底盘。
择道水面
《中国经营报》:2017年陆地自动驾驶、无人机赛道热度很高,为什么你带领西北工业大学团队选择水面这条小众赛道?一路走来形成了怎样的业务布局,主要有哪些业务板块?
朱健楠:当初选择水面赛道,核心判断是空、陆智能赛道竞争已经十分拥挤,广阔水域的智能化几乎还是空白;同时海外交流的经历也让我意识到,技术不能停留在论文里,一定要落地成产品。
这些年,我们已经搭建起“一脑多体”的整体架构,形成两大业务板块。“一脑”就是船舶通用智能大脑,相当于船舶领域的操作系统,面向全球海量游艇、内河及远洋货船、公务艇、渔船,可提供L2—L4不同等级的智能驾驶解决方案;“多体”是自研水面机器人整机,涵盖水面清洁无人艇、景区智能游船、智能游艇和海洋无人艇。简单来说,我们同时布局智能软件平台与标准化硬件整机。
《中国经营报》:目前公司研发团队构成是怎样的?在知识产权与标准建设上有哪些沉淀?
朱健楠:团队现在近150人,研发人员占比七成以上,核心研发骨干来自西北工业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以及大疆、华为、商汤等产业化企业,是典型的技术驱动型企业。
我们已累计取得200多项核心专利,主导或参与编制了多项国家及行业技术标准,先后获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重点小巨人”企业、瞪羚企业,并获得2025年中国造船工程学会科学技术奖一等奖、2025年迪拜全球自动驾驶挑战赛三强。
《中国经营报》:从西北工业大学学生团队起步至今,欧卡智舶经历了多轮融资,对应公司什么样的发展阶段? 新一轮融资将重点支持哪些业务发展?
朱健楠:公司融资始终围绕公司的发展阶段和战略需求展开。早期主要用于核心技术研发和产品验证,随后逐步转向产品标准化、商业化落地和规模化发展。今年,我们先后完成B+轮和C轮融资,年内累计融资近3亿元。这既体现了资本市场对欧卡智舶技术实力和商业化能力的认可,也为公司下一阶段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未来,融资资金将重点用于核心技术与产品研发、全球市场拓展以及产业化能力建设,加速推动水面智能技术的规模化应用。
《中国经营报》:投资方名单里既有图灵创投、李泽湘团队这类硬科技长线基金,也有阿里系、西高投等产业资本和地方国资。面对不同类型机构,你选择投资方的核心标准是什么?除资金之外,这些投资方还给公司带来了哪些产业助力?
朱健楠:选择投资人我们重点看两点:一是认同长期价值,愿意陪伴企业持续成长;二是能否在产业资源、市场拓展等方面与公司形成协同合力。不同背景的投资人赋能不一样,学术背景基金更理解技术研发和产业化的长期过程,产业资本能够帮助我们链接上下游产业链资源,地方国资则在产业生态建设和应用场景拓展方面提供支持。除了资金支持,投资方也在行业资源对接、市场拓展等方面为公司发展提供了积极助力。
双线布局
《中国经营报》:公司从环卫无人艇起步,如今形成整机和船舶智驾系统两大业务线,两条业务的商业模式有什么区别?从商业化节奏看,哪条线增长动能更强?
朱健楠:我们的船舶智驾系统适配范围很广,5米小艇到万吨货轮都可以兼容,行业包括海警/渔政执法艇、渔船的智能化改造以及游艇智驾升级、商货船的辅助驾驶系统都可以适配,甚至海警执法艇、渔政船舶的智能化改造都可以适配,目前已经和中国船舶集团、中远海运、招商集团、地中海航运、国家能源集团、中广核集团等头部企业达成了合作。智驾系统是标准化套件,装上更多船就能复制放量,这是它增长快的原因。整机业务我们在做减法,只聚焦10米以内小型水面机器人,只做我们认为更适合快速裂变的部分和行业,例如主攻水域保洁、景区文旅两大场景,我们本质是AI企业,不会涉足大型船舶制造。
两条业务线对比,船舶智驾系统近年增速更快;整机板块里,清洁无人艇是起家业务,根基稳固,智能游船、水利巡检艇等是后续延伸出来的场景方向。
《中国经营报》:此前你对外披露,2025年营收突破亿元并且实现盈利。今年公司的经营目标是什么,智驾系统和整船业务收入结构有怎样的变化?
朱健楠:2025年我们营收突破亿元,实现盈亏平衡、小幅盈利,这在具身智能赛道并不容易,核心是我们在各个细分场景中跑通了能够测算回本周期的商业闭环,而打通商业闭环也是目前整个具身智能行业面临的最大难题。
目前,欧卡智舶已实现千艘级船舶的规模化商业落地,商业化进程走在行业前列。今年以来,我们的业务继续保持高速增长,其中船舶智驾系统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无人清洁船、景区智能游船、海洋无人艇等整机业务也保持稳健发展。
商用落地
《中国经营报》:水域环卫是公司最早落地商业化的场景,传统河湖保洁行业存在哪些现实痛点?无人环卫艇方案如何适配这类场景需求?
朱健楠:我们已研发并规模化落地无人环保船、海洋无人艇、无人割草船、水利巡检船等产品系列,服务于水面清洁、海上运维、环境巡检和应急救援等场景。其中水域环卫也是我们最先跑通商业模式的场景。
水面传统作业长期面临溺水、劳务安全等高危风险,我们的无人环保船能够化解这类安全隐患。同时机器人支持全天候作业,可在凌晨、夜间持续开展工作,弥补了人工仅能白天作业的局限,在蓝藻爆发这类时间窗口紧张的应急场景里优势突出。
无人设备作业效率稳定可控,不存在人工作业中主观懈怠的问题。此外,除打捞水面固体垃圾之外,还可智能识别浮萍、藻类这类隐性水体污染,依托无人驾驶割草船、水草收割船快速处置。
成本上,我们的原则是先做到不比原来高,不让对方增加预算。很多高危场景,讨论的其实不是省多少钱,而是这些岗位本来就没有人愿意干了。我们不是要替代人,而是让环卫工人更有尊严地工作,未来的环卫市场会是人机协同的逻辑。
《中国经营报》:公司接连中标苏州姑苏区、广州南沙两个千万元级河道保洁项目。这类政府水域环卫项目有哪些商业模式,是直接售卖设备,还是提供整套运营托管服务?这两个项目对欧卡智舶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
朱健楠:水域环卫业务我们有两种落地模式,既可以直接向客户销售标准化无人艇以及配套的水上智驾系统,也可以像苏州、南沙项目一样,承接长期河道保洁托管运维,类似水域物业,按年度交付一体化的水域治理服务。
苏州项目我们已经做了两年,每个月的考核都是第一名。水上保洁招工难、作业风险高,这套人机协同模式,稳定性、经济性都得到甲方认可,先从用工缺口最大的一线城市做起。广州南沙是今年新中标的项目。
这两个项目的价值,在于印证城市水环境治理的真实场景已经接纳无人船保洁方案,标志着相关技术走到了商业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市场已经出现复购,行业进入规模化认可的阶段,后续同类项目的拓展空间也将持续打开。
《中国经营报》:智能游船已经落地国内50多家景区,和传统游船相比,它在产品和商业模式上有哪些差异?
朱健楠:智能游船不只是简单替换传统观光船,我们还叠加水上休闲业态,打造滨水消费场景。在降本增效与打造全新消费场景两个维度,这也契合国家持续激发文旅活力的导向。
在降本增效方面,智能船能够帮运营方省去船员人力开支;同时借助新型船型搭载下午茶、水上研学、水上观影等体验内容,拉高单客定价,相比传统鸭子船和普通游船具备更强的溢价空间。从两年回本周期看,省下的人力已经远高于单船价格的差价。
从消费场景来看,传统鸭子船产品形态40年来变化不大,已经很难打动90后、00后年轻群体。在新消费趋势下,水面本身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体验空间,我们的AI智能新能源小船就是这个空间的载体,能够灵活叠加各类内容,搭建多元新业态。
《中国经营报》:从水环境治理到水上消费,你们提出“滨水经济”的概念,怎么理解这个市场?市场的认可度如何?
朱健楠:我们提出了“滨水经济”概念,希望通过智能化技术进一步挖掘城市水域的社会与经济价值。滨水场景有着独特的应用优势,船只低速运行,公园内风险相对较低,叠加自动驾驶能力,更容易实现降本增效,场景成熟可信、落地可行性较高。
过去10年国家持续推进水环境治理,水体环境持续改善,如今具备了向水域挖掘经济价值的基础。这套模式既能拉动消费、带动增长,同时船只采用新能源动力,不会造成水体污染,构成了一套安全、绿色、具备落地可行性的新型水上消费方案。
从市场来看,我们整体采取从一线向二线城市逐步拓展的节奏,经济基础相对薄弱的区域还需要一定的市场培育和接受周期。华东、华南等城市落地速度更快,苏州各区、广州、杭州都已经有项目落地;在本地,西安护城河、曲江池、昆明池也已完成布局。
合规筑基
《中国经营报》:和道路自动驾驶相比,水面无人航行最大的技术难点在哪里?欧卡智舶的核心竞争力体现在哪些方面?
朱健楠:所有具身智能与自动驾驶体系,大致分为底层控制、中层感知、上层决策三层逻辑,可以类比人的行动过程,分别对应身体控制、环境观测、大脑判断决策。
在底层控制层面,水面工况复杂度远高于陆地车辆。船舶航行持续受到风浪、湍流扰动,和相对平稳的路面行车环境完全不同;两者动力学模型差异巨大,船舶依靠主推进、侧推配合驱动,车辆是前驱或后驱结构,这也让水面运动控制的建模难度更高。
中层感知环节,水面反光、倒影、水雾这类特殊干扰,是陆地自动驾驶很少遇到的难题。同时船舶惯性大、制动距离长,对远距离探测能力要求更高,探测距离要达到一海里,我们为此专门自研了毫米波雷达。
上层决策层面,船舶要遵循国际海事组织的航行避碰规范,和道路交通法规体系不一样。这些场景上的本质差异,意味着水上智能方案不能简单照搬陆基自动驾驶路线,必须从零搭建适配水面的智能大脑。
我们做到了核心软硬件100%全栈自研,船载域控制器、毫米波雷达核心模组以及配套算法均自主开发。同时持续沉淀水面专属场景数据,搭建起覆盖底层数据、中层硬件、上层算法的完整智能大脑平台。
《中国经营报》:欧卡智舶在CCS认证上积累丰厚,这套认证体系具体包含哪些资质,行业稀缺性体现在哪里?
朱健楠:我们是全国唯一同时获得中国船级社(CCS)4项核心认可证书的企业,分别是《无人艇感知和自主航行系统》《智能航行系统》《智能靠离泊系统》《智能桥梁避碰系统》。
每一张证书,都意味着对应的技术方案通过了船级社的检验,拿到了商用落地的合规通行证。其中难度最高的是《无人艇感知和自主航行系统》。
2024年11月,CCS颁发的第一张该品类证书就由我们取得;2025年7月,我们又拿到全国首个“海工级”无人艇感知与自主航行系统产品型式认可。这套认证体系,为我们在国内和海外的商业化扫清了合规障碍。
扬帆出海
《中国经营报》:水上装备企业大多向沿江沿海集聚,你们选择扎根在不靠海的西安发展水面机器人,优势和短板分别是什么?对西部的硬科技创业团队,你有什么建议?
朱健楠:西安的优势是成本较低,又是智力密集型城市,西工大、交大、西电持续输出航海、自动化、电子方向的研发人才,研发成本可控,这也是我们能盈利的原因之一。所以我们把研发总部留在西安,市场、销售分支机构布局广东、江苏、浙江等临水地区。短板在于本地市场化程度和资金氛围偏弱,人才留存压力客观存在。高新区在场景对接、产业用地方面给了实打实的支持。
所以对西部的创业者,我的建议是想清楚一件事,研发力量可以放在西部,但思维和事业要放眼全国乃至全球,不能停在西部。创业团队最终还是要靠市场验证自己。高校团队创业,要尽早走出实验室,找到真实付费场景,用订单反哺技术迭代。
《中国经营报》:海外市场的法规、数据监管差异很大,出海会面临哪些挑战?
朱健楠:挑战客观存在,但不会构成重大阻碍。欧美等海外市场监管体系和国内存在明显区别,国内的监管规则与标准是全球最高的。
拿到CCS认证之后,再去对接海外船级认证会相对容易。出海方向上我们主攻民用商业化场景,今年是我们出海的第一年,海外收入已经占到总营收一成多,明年会更多一点。
《中国经营报》:如今传统船企转型、新玩家持续入局,欧卡智舶的差异化定位是什么?你如何预判赛道格局演变,未来3—5年哪些场景会率先爆发?
朱健楠:当前船舶智能化整体渗透率还不足1%,行业大致处于2015年前自动驾驶的早期发展阶段,渗透率从不足1%不断提升,这个增长过程本身就是我们的机会。
入局的玩家逐年增多,但能够形成规模化能力的主体并不多,除中船、中远这类国家队之外,科创企业也在陆续涌现。从节奏上看,清洁船和智能游船是当下占比最高的场景,但智驾系统增速最快;海外市场的游艇、智能桨板、航运,都在从小批量向快速裂变发展。未来,我们希望推动船舶智能化走得更远、发展得更快、覆盖的市场更大,技术上从海面通用大脑向海洋世界模型演进,让海面具身智能真正驶向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