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拥有2600多万粉丝的仿妆博主李蠕蠕在抖音发了一段视频。一场吃饭戏，她演了三遍：韩剧一遍，日漫一遍，AI短剧一遍。第三遍里，一个做了三年全职主妇的女人，因为在饭桌上吃了一块红烧肉被婆婆责骂，门开了，助理进门说“千亿环球商业计划书请您签署”。剧情开始反转，而视频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她演AI，比AI还像AI。

　　几乎同一时段，另一句台词从屏幕里溢了出来。在众多短剧平台的一批AI短剧中，卖包子、卖盒饭、卖猪脚饭的老板坚持用好料，价格比别人贵一点；隔壁同行用劣质食材打价格战，把客人抢走；几轮反转之后，老顾客回到摊前，说一句“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这句疑似AI原创的台词，很快脱离剧情，成为可以安放各种情绪的万用句式——探店笔记、外卖评价、职场吐槽、恋爱感受，乃至“小猫摸着不烧心”的宠物话题，都能套得上。据平台数据，仅在抖音，#不烧心相关话题播放量已超55亿次，并在同时也攻占了各大互联网平台。

　　一个真人把AI演得惟妙惟肖，一句疑似AI写出的台词成了人们的口头禅。当类似现象越来越多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不免有人发出疑问：机器生产的内容，是不是已经悄悄渗进了我们的文化？

　　缺陷被看见，台词被复用

　　观众说李蠕蠕“比AI还像AI”，底子在于她对AI短剧里那些劣质表演模仿得太细：嘴在笑时扯出诡异的弧度，眼神没有焦距，常常对着空气说话，情绪毫无来由地爆发、大喊大叫，服装和场景也前后对不上。这些毛病，以往观众不是没察觉。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今年9月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但真正能留下来的，比例很低。海量低质AI短剧涌现在面前，观众心里攒下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明白。李蠕蠕做的是把这种别扭给具象化、符号化了，给观众“模糊的不适感”配上一个能指认、能模仿的样本：“看，AI就是这副样子。”

　　“不烧心”的走红，路径不太一样，但也在类似的逻辑里。写出这句台词的，本是没有胃、尝不出味道的机器或者AI。它出自AI短剧里一套被反复调用的“良心摊主”叙事模板：良心老板、黑心对手、回头的老主顾，剧情换汤不换药，唯一不变的，是那句“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在分析短视频的爆款机制时，曾把这类现象归结为“模因化”：成功的爆款被快速模仿、复制、再生产，其特征一是可复制，动作语言便于仿效；二是可传播，借算法迅速扩散；三是符号化，内容元素被高度抽象，便于跨作品、跨平台再生。正是AI短剧的庞大体量与高度同质化，在极短时间内把“不烧心”锻造成了一个符号。于是商家拿它做营销文案，地方文旅把它印上展板，连某地执法机关的账号都用它做反诈宣传。

　　模板跑得比剧快

　　“不烧心”台词比这类AI短剧自身更为出圈，说明大众认可度的底层传播机制发挥了作用。李蠕蠕的表演先一步把AI的破绽摆到台面上，网友也乐于指认、乐于模仿；“不烧心”则因为空洞、万能、没内容，反而成了一个谁都能往里填自己故事的“填空题”。上班“不烧心”、租房“不烧心”、谈恋爱“不烧心”——它像一个被提前印好的模板，之所以好用，恰恰因为里面什么都没装。

　　这里头有一种潜在的对立。清华大学教授彭兰谈算法对审美的重塑时提醒，“爽感”美学正在服务于平台的用户时长：消除认知摩擦、压缩情感延迟、密集制造反转，把受众锁在即时快感的循环里；而算法只关心作品能否在最初几秒留住人，审美价值并不进入它的计算框架。AI短剧把这套逻辑用到极致：它不求打动人，只求被记住、被复用。于是，当一句台词足够空，它便不再属于某一部剧，而成了公共的“语言零件”。

　　人们在AI留下的句式里说话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AI渗进人类文化了吗？答案或许不在“AI创造文化”上。李蠕蠕的视频或许替观众说清了AI的拙；而“不烧心”火，是因为它给所有人提供了一副现成的表达骨架。当网友用“不烧心”评价一家店，判断是他下的——这家店确实靠谱；但说出这个判断的句式，是AI短剧流水线上给的。大众借了机器的一句台词，去概括自己的真实感受。就像用模板写作文：虽然内容和感受是自己的，但是文章结构甚至句式都是固定的。

　　胡泳在讨论当下的“梗文化”时有一个判断：年轻人造梗、玩梗，是一种语言游戏，功能之一是对权威语言“祛魅”，通过拆解、挪用和戏仿，把宏大叙事拉回日常经验。从这个角度看，“不烧心”既是被算法喂大的空模板，也是普通人的情绪抓手，因为它足够简单、好用。正如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喻国明所言，机器可以解决有数据支撑的问题，而判断问题的价值、设定发展的目标、作出价值的选择，仍要由人来完成。从这个角度来看，AI创造的并不是“文化”，而是为人们的表达提供了一种套路模板，这也正是AI自身的显著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