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社会经济快速发展,废旧家电、淘汰电子设备、报废汽车等固体废弃物快速增加,其中沉睡着铜、铝、锂等多种金属资源,汇聚成储量庞大、亟待开采的“城市矿山”。
废铜经熔炼电解后加工成微米级铜箔,废铝被打碎熔炼后制成精美轮毂,废弃塑料在清洗改性后成为媲美新料的再生塑料颗粒……日前,上海证券报记者在江西丰城循环经济产业园采访时看到,过去只能被小作坊简单拆解,或用作垃圾填埋的各类废弃物,如今不出园区便能实现“变废为宝”,身价最高涨了数十倍。
近年来,我国资源循环利用产业规模持续扩张,数据显示,2025年产业产值已达5万亿元。今年6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达到8万亿元的发展目标。
面对未来5年3万亿元的增量市场,行业将迎来哪些发展机遇?受访人士认为,在强化资源安全保障、加快绿色低碳转型的背景下,资源循环利用产业将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方向提速升级。“新三样”固废回收、稀贵金属绿色回收提取、行业“智改数转”等领域具备较大增长潜力和空间。
从“按吨卖”到“论克卖”
走进江西三华金属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三华金属集团”)电解铜车间,一排排电解槽延伸至厂房尽头,厚重的阳极板与轻薄的阴极片交替插置在电解液中,正将废铜原料精炼为电解铜。
“早些年做回收,就是把废电线、废电机熔成铜锭,过磅按吨卖,一吨也就赚几百块加工费。”三华金属集团董事长朱永华介绍,公司通过从“粗放回收”向“精深加工”转型,让废铜“身价”倍增。
据介绍,公司在园区投建了年产10万吨电解铜及贵金属回收项目,将低品位废杂铜精炼为高纯电解铜,部分产品直接供给园区内下游的铜箔、电缆企业。同时,公司还以铜电解阳极泥为原料,通过湿法冶炼工艺回收金、银、钯等贵金属,真正实现“论吨进,论克出”,将废旧金属的价值“吃干榨净”。
朱永华介绍,公司已建立起覆盖全国的废料回收网络,当前面对下游旺盛的市场需求,叠加铜价持续上行,订单呈现供不应求态势。
江西麦得豪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主营业务为电子电路铜箔,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盛陈峰介绍,其生产原料中来自园区的废铜占到三成至五成。盛陈峰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同样的废铜,铜杆每吨加工费通常为数百元,加工成微米级电子电路铜箔可达2万元至3万元。
“进来的是废品,出去的是产业链后端的高附加值产品。”丰城循环经济产业园党委书记王华波说,目前园区入驻企业215家,其中规上企业143家,已形成从回收、拆解、分选、熔炼到精深加工的完整产业链。按照规划,到2026年底,精深加工产品占比预计提升至35%以上。
数据印证了这一价值跃升。2025年,丰城循环经济产业园废铜、废铝回收量分别达61.2万吨和74.4万吨,相当于同期全国再生铜、再生铝产量的12.6%和6.4%。今年前8个月,丰城循环经济产业实现产值444.6亿元,同比增长12.6%。
从“靠眼力”到“拼算力”
废品回收过去是门“手艺活”——收货师傅全靠眼力、凭经验判断废料里的铜含量、铝纯度,一旦看走眼就得亏本。记者在丰城循环经济产业园走访时发现,这门老手艺如今正在被新技术替代。
走进江西格林循环材料有限公司(下称“格林循环材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由废旧电子电路板拼接而成的“金属墙”。“资源有限,循环无限”——八个绿色大字嵌在其中格外醒目。
右侧一排排的屏幕上是各类电子废弃物正在拆解的实时画面。透过高清镜头,车间内机械臂作业、流水线运转的场景尽收眼底,直观呈现从回收到拆解、分选的资源化利用全过程,颠覆了人们对“收废品”的传统固有印象。
“过去依靠人工拆解分拣,不仅效率低还容易出错。如今经过数字化改造,入库时间、拆解过程、物料去向全流程数据都能实时追溯。”格林循环材料负责人刘玉清对记者说。
江西宏成铝业有限公司是园区首批再生铝生产企业,旗下铝合金锭已注册为上海期货交易所交割品牌。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近几年企业累计投入1500万元开展技术改造,引进涡电流分选机、X光分选机等智能设备,分拣效率提升5倍,分选后原料含铝量提升至95%以上。
“过去收废品靠的是‘眼力’和‘体力’,现在拼的是‘技术’和‘算力’。”王华波介绍,园区通过开展循环经济产业数字化攻坚活动,促进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协同数转,加快建设循环经济“产业大脑”,推动109家企业实施数字化改造,其中94家企业的数字化发展水平提档到L4级至L5级,15家提档至L6级及以上。
从“挖存量”到“抢增量”
记者采访了解到,尽管循环经济产业发展前景向好,但当前行业仍面临产业链“头重尾轻”、正规回收企业普遍“吃不饱”,以及精细化拆解、智能分选能力不足等现实挑战。
对此,多位行业人士表示,面对挑战,“新三样”固废回收、稀贵金属绿色回收提取、行业“智改数转”等领域有望成为破局关键。
“当前循环产业数字化率不足10%,AI赋能前景空间广阔,其中AI数据模型场景应用将扮演重要角色。”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循环经济产业研究中心主任温宗国对记者表示,“人工智能+资源循环”已成为行业迫切需求,特别是在质检、定价、拆解领域,利用智能机器人和AI机器视觉分选将大幅提升作业效率。
生态环境部数据显示,到2030年,我国废动力电池退役装备量将有约100万吨,废光伏组件约150万吨至200万吨,废风机叶片约50万吨。中国循环经济协会副会长潘永刚表示,随着新能源动力电池、光伏组件及风电叶片进入规模化退役期,“新三样”固废将成为“十五五”时期增量最大的固体废物品类。
在潘永刚看来,《规划》明确将动力电池、光伏、风电“新三样”固废纳入循环利用体系,相关废弃物的规范化回收与高值化利用需求迫切,“新三样”固废回收有望成为循环经济重要增长极,催生千亿级产业规模。
一家锂电池回收领域的上市公司负责人向记者介绍,目前公司废旧电池综合年处理能力超过10万吨,废料主要从电池厂生产废料以及退役端报废车渠道收购获取。随着海外锂电池黑粉进口放开以及国内“车电一体报废”制度实施,废料供给预计将呈现增长趋势,行业集中度进一步提升。
潘永刚表示,《规划》要求发电企业将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回收处置费用纳入电站建设运维成本。一旦处置成本成为电站全生命周期核算的固定科目,合规回收企业的付费机制就能够跑通,行业将从依靠补贴转向依靠市场,未来具备合规资质、深度绑定车厂和电站资源的企业,将在这一轮“退役潮”中率先受益,行业集中度将快速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