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9月19日，2026文汇讲堂年度主题《绿色发展：向绿向富向美向强》第六讲《中国碳市场：从蹒跚学步到骐骥驰骋》开讲。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董事长赖晓明主讲；企业嘉宾申能碳科技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顾庆平、格兰富中国区公共事务总监何柳作案例分享；对话环节，环球CEO智库创始理事长赵广彬与三位嘉宾展开讨论。上观App、央视频、文汇讲堂视频号、环球零碳视频号、国际绿色氢氨醇论坛视频号等平台同步直播。

　　现经整理，分主讲、案例分享（顾庆平篇、何柳篇）、对话篇与提问篇，此为“碳市场”篇4——圆桌对话。

　　绿色发展促进对宏观经济

　　赵广彬：三位嘉宾的演讲分享，让我收获颇大。我和团队在五年前就做过一个关于碳达峰碳中和对宏观经济影响的调研报告。报告综合了各种研究发现：中国2060年实现碳中和，未来三十多年要投资500多万亿元，每年对GDP的贡献或接近2%。因此，今天的话题不仅与高排放企业、交易所相关，更与所有人相关。未来几十年中，它会影响到方方面面，比如在座大学生的择业——你未来的职业可能都与今天的话题有关。据研究，当前低碳生态人才约为10万，至2050年，绿色发展将创造约3800万就业机会。

　　从宏观经济角度，我持如下观点。首先，对企业来说，碳排放曾是成本支出，如今逐步变成经济增长项或竞争优势。比如上海某些国资也是碳排放大户，如今这成了主营业务。2024年，清洁能源投资对GDP贡献率超过10%，拉动了约15万亿元经济增长，比2022年翻了近两倍，占当年GDP增量约四分之一。据CarbonBrief统计，2025年清洁能源对中国经济增长贡献率约为1/13（7.6%）。如没有这部分投资，中国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仅为3.5%。展望未来，“十五五”期间，仅绿色投资一项约有17.5万亿元，平均每年3.5万亿元。2025年我国GDP是145万亿元，仅绿色投资一项就可拉动GDP增长超过1%。

　　第二，短期尤其疫情之后经济处于放缓阶段，对有些碳排放大户而言，要达成2030年碳达峰目标，GDP年均增速会被拖累超过3.75%。尤其是冶金行业，相关统计表明，山西的高碳排企业近10%的工作岗位会受影响。第三，长期而言则是利好之事。比如中国在新能源车行业发展迅速，如今比亚迪在产量上已超过特斯拉，成为未来经济新增长点。新能源车、锂电池、光伏已成为经济增长中最重要的“新三样”。目前，绿色投资已占全国固定资产投资的14%。

　　碳价如何影响企业决策

　　赵广彬：首先讨论碳价如何影响企业核心经营和决策。赖董事长提到碳市场正从履约驱动转向价值发现，顾总提到碳资产正进入融资和风险管理，何总提到碳价应纳入客户的投资回报测算。请三位分别从交易所、国企、外企视角，讲讲碳价目前在企业投资、融资、供应链管理中实际发挥的作用。

　　赖晓明：举个例子，山东有一家民营电解铝企业，是全国碳市场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卖碳翁”，这几年卖碳获得了不小的收益。这个成绩如何取得？电解铝耗电、烧煤，过去几年内，该企业共投资300亿元对自备电厂做了全面改造，上了9台66万千瓦采用最新技术的机组，每年节能量达105万吨标准煤。节能就可以降碳，碳配额就富余出来，这就有了收益。据估算，仅在节能降碳方面年收益就不低于20亿元，此外还有发电的主营收益。

　　越来越多的企业在投资决策中会重视节能降碳收益，这种评估基于相对长期的趋势，比如当下碳价为每吨90多元。若碳排放一直较高，就是成本；企业若及时转型，就是收益。

　　碳价怎样才能成为企业经营决策越来越重要的因素？有几方面：第一，分配方式推行部分拍卖。与现在全额免费分配相比，拍卖可能增加成本。第二，随着碳作为生产要素在企业整个成本中的比重越来越高，经营者必然将其置于决策核心要素。

　　顾庆平：政策强制引导是一方面。同时，减排行为若有碳价收益托底，企业会更加有动力去投资新能源，包括新技术。碳价若影响企业的生产，上下游客户也可能都提出要求，比如苹果公司的数据中心，都会对企业的决策产生约束。碳要素必然会在多方面影响企业全方位决策。

　　何柳：两位专家的分享让我感慨万千，欧盟碳市场让我们更早体会到：碳成本只有进入投资排序，才会真正改变企业行为。对格兰富而言，我们竭尽全力为客户发掘减碳空间，为此不断找寻新场景，比如推动数字化供应链管理转型，我们自己选用可再生能源，用电动汽车做绿色物流，在运营中做了一系列减碳探索。

　　给大家一个真实的案例：格兰富从2020年到2025年之间，范围1（直接排放）、范围2（外购能源间接排放）的减碳达到45%，范围3（价值链上下游间接排放）达到25%。一直以来，我们将全球年营业额的6%至7%用作面向未来的智能化新品研发。原因在于，我们99%的碳排放是在范围3内，也就是说产品若更加高效，就更加节能。

　　更为实际的是，我们把高效节能泵的售出比例纳入高管的KPI考核中，以此举拉动高效节能产品的销售因此碳要素在实实在在地推动企业的战略发展。

　　中国碳市场与国际规则对接

　　赵广彬：谢谢。第二个话题是中国碳市场与国际的接轨。在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下，中国出口至欧盟的产品必须有碳排放相关数据。赖董事长介绍了中国碳市场争取国际定价权的核心内涵，请问三位：在CBAM和国际贸易新规下，中国碳市场应该如何平衡发展阶段匹配与国际规则接轨？企业如何应对产品碳足迹核算和跨境的碳成本？我们是全球商品贸易第一大国，去年我们的贸易顺差超过1万亿美元，所以这会影响到我们的贸易，不知三位怎么看。

　　*要向世界讲好中国数据可信的故事

　　何柳：作为外资企业看中国，我们当然希望两边系统能尽快达到互认。不久之前，绿证制度和RE100（全球企业可再生能源倡议）进行了对接，给企业带来很大便利。这方面的努力在两个方面：一是中国市场目前还处于免费配额为主的阶段，如何与欧盟的拍卖制度对接；二是无论地缘政治影响还是其他因素的影响，中国数据可信度的故事要讲好。作为外资企业，我们非常希望在其中起到桥梁作用。比如欧盟市场内比较成熟的产品碳足迹测算方式、全生命周期的碳控方法学，包括在EPD（环境产品声明）方面的认证工作，能够与中国企业共享经验，共创发展之路，未来能够助力欧盟和中国市场之间的互联互通。

　　*欧盟CBAM影响不能泛泛而谈，需精准分析

　　顾庆平：我想做一些澄清。CBAM即欧洲碳关税主要影响六个行业，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钢铁、铝、电力、氢气行业，当然可能还有一些其他产品。电力与欧洲之间没有任何交易，市场关联最大的是钢铁和铝，但并非所有的钢铁和铝都会有欧洲的分类。常用电冰箱会涉及，但电冰箱能有多少钢铁和铝？更极端的案例是，碳关税涉及几万元一块的欧米茄手表，通常中国用户不会因为碳关税叠加的价格而影响购买决定。其实，欧洲企业对碳产品比较关心，并非与CBAM相关，而是和RE100等关联更为密切，因此要具体看每个行业、每个政策的对应关系。

　　如何应对碳交易、碳关税？首先要清楚这是一本碳账，即我有多少排放。第二，哪些与CBAM、中国配额相关，要分门别类建立一个碳账本。就像高考有人艺考，有人出国留学，大多数人正常高考，针对的题型不一样，准备方式必然也不同。第三，任何事情来了都不要怕，因为中国有很多专业公司可以帮助应对。在CBAM实施之年，常常听到买绿证的说法，但我要说，你买的绿证如果只是针对CBAM，其中99%是没有用的。所以，建立好账本，有充足信心去应对；有难处，找专业公司求助。

　　数据中心可否成为扩围对象

　　赵广彬：最近两年人工智能发展正劲，AI与数据中心的新业态如何成为碳市场扩围和绿色转型的新变量？这是绕不开的话题。这个话题可以从不同角度探讨，比如格兰富关注的是算力中心的水能协同，数据中心、AI算力等高耗能业态应该如何被纳入碳市场和碳管理体系？在“东数西算”和绿色背景下，水能协同、余热回收等技术如何转换为可计算的碳排放资产？

　　何柳：这个话题是绕不开的。但作为企业，这时候如果还没有深耕AI，可能确实跟不上节奏了。按照我们自己的观察，AI是高速发展的行业，尽管它现在的体量还没有存储类数据中心的基数大，但增速极快，必须要关注。当下国家和社会聚焦重点还是在算电协同角度，从能源侧改变数据中心的结构，我们自己更多地会从数据中心内部的节能减碳空间去看，因为算力激增会汲取巨大用电量。今年也很欣喜地看到两办新发的文件《关于更高水平更高质量做好节能减碳工作的意见》里，首次把数据中心列为五大重点场景之一，我想它的快速发展一定会加大企业对减碳的重视。

　　未来AIDC（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最核心的技术就是液冷技术，因为传统风冷已无法满足巨大热量的散热需求。液冷属于格兰富很擅长的流体领域，大耗电空间中必然包含着节能减碳空间。

　　从我们自己的白皮书研究数据表明，丹麦的苹果公司运用的分布式泵送系统，相较于定点输配系统节能可达25%。工信部的节能降碳推荐中，已经看到基于AI融合的冷热站控制技术已列入重点应用技术之列，节能量可达20%。因此，这一定也是我们未来持续关注、具有开发潜力的空间。

绿色发展系列八讲第一讲主题就是算电协同，便重点关注了数据中心的源网荷储

　　顾庆平：AI的尽头是能源（电力）。刚刚何总提到节能方式，但如果我一开始给AI提供的全是清洁能源、绿色能源呢？另外一个观点，AI其实提高了我们的信息效率，也是一种节能。还是要拥抱AI，既然有效率提高，那它就可以促进节能。刚才我说中国没有电力输送到欧洲，但如果将来通过绿色的电力，将Token（词元）出海，即数据技术单元出海，没有物理限制，我们的贸易，包括GDP是否可进一步提升呢？

　　赵广彬：AI竞争背后的核心基础设施是电力，中国电力优势很明显，转化为Token可为全世界所用，全世界在用AI时，背后支撑的是中国的电力。

　　赖晓明：算电碳协同也是个热门话题，我最近参加过此类研讨。从全国碳市场来讲，算力中心、数据中心尚未纳入全国碳市场的纳管，因为全国碳市场是管直接排放源，例如化石燃料产生的排放，而数据中心是用电的。但在地方碳市场，比如上海地方碳交易也在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进行，它是纳入数据中心的，通过管理间接排放方式来推动数据中心节能、更好地使用绿电、新能源电。

　　碳资产和行业业态会越来越丰富，重要性或超股市

　　赵广彬：赖董事长，刚才您预测碳价还会上涨，随着交易市场越来越健全，对于机构和个人来说，如何能从中获益？

碳交易市场正常的交易流程图源：赖晓明演讲PPT

　　赖晓明：从长期趋势来讲，碳作为一种资源，它的稀缺性会越来越强。但碳市场又是高度专业化、很细分的市场，所以参与者需要具备一定的专业能力、专业知识。目前全国碳市场和上海地方碳市场都没有对个体投资者开放，全国碳市场和CCER市场也没有对个人开放，但国家在《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中讲了未来要推进个人参与市场，何时能落地要等待政策。现在社会上确实有一些不法分子会利用这样的概念，鼓动个人投资者参与其设立的基金，或推出一些虚假的减排项目，大家要警惕。全国碳市场目前都没有会员代理交易机制，均为直接交易。

　　赵广彬：顾总，对其他企业来说，如何借助数字化平台来精细化管理碳资产？

　　顾庆平：数字化平台可以帮助我们节约很多工作，把碳数据快速收集上来，同时帮忙分类。当下全国有3600多家履约企业。对其他企业而言，是时候去发掘一下你有多少减排量资产可开发。减排量资产的类型有很多种，此时需要静下心来看看是否需要聘请外部专业机构。“3060”承诺提出之后，进入这个行业的人会越来越多，随着时间推移，行业业态会越来越丰富。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碳交易市场有可能会超过现在的股票市场，乃至其他市场。

　　余热技术有助降碳，但需要两个“打通”

　　赵广彬：何总提到格兰富在苹果数据中心实现了余热回收与区域取暖的闭环，从格兰富公司来说，如何与中国的碳市场、碳普惠结合，将节能节水项目转化成可交易的碳减排项目？

　　我想展开谈谈余热回收技术。这项技术在海内外都比较成熟，难点在于数据中心的冷却系统和区域能源的供暖系统之间是两套系统，如何做到真正的连接，即怎样把余热转化为供暖、老百姓家里的用暖。这中间不只是需求的匹配——压力、传感、流量、温度，包括白天和晚上的峰谷值之间如何匹配，管廊连接之间的输配效率、漏损是否能解决，这些连接性问题，我相信未来需要从技术角度做突破。

　　何柳：我想展开谈谈余热回收技术。这项技术在海内外都比较成熟，难点在于数据中心的冷却系统和区域能源的供暖系统之间是两套系统，如何做到真正的连接，即怎样把余热转化为供暖、老百姓家里的用暖。这中间不只是需求的匹配——压力、传感、流量、温度，包括白天和晚上的峰谷值之间如何匹配，管廊连接之间的输配效率、漏损是否能解决，这些连接性问题，我相信未来需要从技术角度做突破。

　　在余热回收这个话题上，中国还有一个堵点在于：数据中心的管理和市政供热是两套不同的体系，需要不同部门的协同。我相信，未来这不仅是企业在技术层面的持续创新，也是中国在工业领域系统化整合的过程。我相信这是未来的重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