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新闻3月6日讯 近期,中国商业航天迎来新一轮热度爆发。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全年完成92次宇航发射,其中商业航天发射达50次,占比过半。政策层面,国家航天局设立商业航天司,科创板为商业火箭企业开放第五套上市标准,资本市场随之活跃。但在喧嚣背后,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浮现:当行业已证明“能造火箭、能发卫星”,下一步怎么走?
“这次不是‘又热了一次’,而是从‘讲故事’进入‘应用落地’。”浙江时空道宇科技有限公司CEO王洋在接受蓝鲸科技记者专访时表示。在他看来,上一轮核心是验证技术和政策空间,而这一轮,市场开始被迫回答一个现实问题——怎么赚钱,何时赚钱。
这家成立于2018年的商业航天企业,近来因两个动作进入公众视野:其一是2025年9月完成时空道宇星座一期64星组网,成为国内首个完成组网并具备全球规模化服务能力的低轨卫星物联网星座;其二是获得浙江省市区三级国资联合的20亿元战略融资。
和其他商业航天企业的创业史相比,时空道宇的路径颇为特殊。创始人王洋的履历横跨通信与航天——2004年毕业后加入华为,后进入中国科学院上海微小卫星工程中心,2014年在体制内进行差异化创新,保留编制离岗创业。经过多年探索,王洋于2018年成立时空道宇,开始了低轨卫星物联网星座的布局。
但挑战依然摆在眼前。当SpaceX星链全球活跃用户达1000万,当国内多家商业火箭公司冲刺IPO,时空道宇的差异化路径能否跑通?“有星无市”的风险如何规避?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这家企业,能否在商业航天从“能不能造星、能不能发星”进入“能不能赚”的时代真正活下来。
商业航天正从“能不能造”进入“能不能赚”的时代
蓝鲸科技:如何看待2025年底中国商业航天迎来新一轮热度爆发?
王洋:如果从第一性原理去看,商业航天本质上是一个“基础设施型行业”。而所有基础设施行业,都必然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能力建设——先证明技术可行;第二阶段是规模建设——把网络建起来;第三阶段是价值兑现——通过稳定运营实现持续现金流。
第一阶段(2018年—2020年),大家可能都在回答一个最基础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做出来?火箭能不能稳定发射?卫星能不能在轨运行?政策是否允许?资本是否支持?因此,完成一次发射、组建一个星座样本,本身就是行业突破。
但今天,第一阶段已经基本结束。技术路径逐渐成熟,政策环境逐步明朗,资本也完成了一轮筛选。所以这一次的“热”,不是情绪回潮,而是行业进入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交汇点的信号——市场开始关注的,不再是“有没有能力”,而是:网络是否形成规模效应?单位成本是否持续下降?是否具备稳定现金流?
换句话说,行业正在从“技术驱动”过渡到“商业效率驱动”。当讨论焦点从发射次数转向盈利模型时,这个行业就真正开始走向成熟。所以我更愿意把这理解为一次结构性升级,而不是一次简单的热度反弹。
蓝鲸科技:有人说,中国商业航天正陷入“发射竞赛”——比谁发得多、发得快,但真正跑通商业模式的很少。你如何看待这种批评?
王洋: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分两个层面来看。第一,从产业发展阶段来说,出现“发射数量快速增长”的现象其实是很正常的。低轨卫星星座本质上属于空间信息基础设施,和地面通信网络一样,只有达到一定规模之后,网络能力和商业价值才会逐步显现。因此,在产业早期阶段,选择加快组网节奏,本质上是在完成基础设施的“铺网”过程。
从商业角度来看,发射本身并不是最终目标。真正决定一家企业能否长期发展的,是是否能够把星座能力转化为稳定的服务和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换句话说,发射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后面的运营能力、应用落地能力,以及能否形成持续的客户需求。
对于低轨星座来说,规模化组网和商业化应用其实是需要同步推进的两条线:一方面需要持续建设星座网络,另一方面也要不断拓展应用场景,让卫星能力真正进入产业体系。
蓝鲸科技:时空道宇是否也面临“有星无市”的风险?
王洋:卫星物联网不是一个“有星就有市场”的行业,它本质上是需求牵引供给的典型场景。换句话说,如果你先把星座建好,却不清楚谁会用、在哪些场景用、为何愿意付费,那么即便有再先进的技术,也可能面临“有星无市”的风险。这种风险对整个行业都存在,关键在于战略决策的先后顺序。
在时空道宇,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规模化应用和商业落地作为星座设计和建设的核心目标,而不是事后补充。我们在规划星座时,同步布局关键应用场景,寻找真实客户需求,形成“星座能力+应用落地”的闭环。这不仅让卫星能真正为市场服务,也确保了每一颗卫星的投资都能产生价值。
从长远来看,商业航天的可持续发展,依赖于技术与商业的双轮驱动。我们既要保证卫星制造、星座运营、终端集成和服务体系的高效协同,更要确保市场端需求明确、应用场景落地可复制。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形成自我驱动的商业生态,让技术成果转化为产业价值,而不是单纯的技术堆砌。
先找到核心应用场景,跑通之后,卫星物联网才敢谈“复制”
蓝鲸科技:时空道宇作为国内少数实现应用层面突破的航天科技公司,前期率先在智能网联汽车行业展开深度合作。对于行业来讲,时空道宇星座是技术储备,还是未来的核心基础设施?
王洋:我们一开始决定打造低轨卫星物联网星座,其实就没有把它当成一个“技术储备”。如果只是为了验证一项技术,是不需要建一整套星座。毕竟,建星座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对我们来说,布局低轨卫星通信星座,本质上是在补齐一块现有通信体系里长期缺失的能力。
以智能网联汽车为例,这些汽车本质上是高度依赖连接的,但这种连接是建立在地面网络基础之上的。一旦离开地面网络覆盖区,无论是自动驾驶能力、远程控制,还是应急通信,都会出现明显的能力断层。卫星通信,其实就是在解决这个“最后一段连接”的问题,让车辆在任何环境下都具备基础通信能力。
从战略视角看,低轨卫星通信已经不仅是技术产品,而是产业长期竞争力的核心底座。谁能在早期完成星座建设、形成可靠服务网络,谁就能在新一代数字化基础设施的布局中占据领先位置。对我们而言,这不仅是技术的积累,更是商业化落地和生态建设的必经之路。
蓝鲸科技:目前与吉利汽车是如何开展合作?还有其他应用场景吗?
王洋:目前我们与吉利汽车的合作处于深度协同阶段,核心是聚焦智能网联汽车领域的‘永不失联’刚需——这个场景不仅需求明确,更具备规模化落地的基础。智能汽车行业的标准化程度高、终端生命周期长、用户规模庞大,对我们而言,既是验证卫星通信能力的关键场景,也是实现商业闭环的重要载体。
当然,我们并未将应用场景局限于汽车领域。智能网联汽车是我们率先跑通、验证成熟的核心场景,但行业应用市场的潜力远不止于此。像海洋渔业、工程机械、交通物流、应急通信、水利林草农业等领域,都存在迫切的卫星通信需求。我们的核心思路,是通过为这些场景定制专属解决方案,逐步推动卫星通信从‘可用’升级为‘好用’,最终成为各行业不可或缺的底层支撑能力。
蓝鲸科技:目前与吉利汽车、曹操出行的合作,是否已形成可复制的商业模式?
王洋:通过与吉利汽车、曹操出行深度合作,我们已在智能网联汽车、Robotaxi等核心场景实现技术落地,打通了从车端硬件集成、网络接入,到后端服务体系及终端用户可感知功能的全链路。目前已探索出清晰、成熟、可复制的商业化路径。
在合作过程中,已完成三大关键验证:一是技术闭环,车端与星座可实现稳定连接,保障通信可靠性;二是场景刚需,在地面网络覆盖盲区,通信、安全、数据回传等需求具备商业价值;三是工程化体系建设,我们的解决方案可通过标准化工程化方式成为智能驾驶体系的一部分。
商业模式复制不只是技术的实现,更重要的是要考虑成本和商业结构。唯有实现产品的规模化量产,打造成熟的服务能力及服务体系,才能真正在全球市场规模化落地。在国内,时空道宇已和20多个行业合作伙伴在不同的行业领域完成商业验证测试。在海外,已与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电信运营商达成合作,提供卫星通信服务,涵盖亚洲、非洲和南美,通过在全球布局,加速规模化应用落地。
低轨通信没有慢赛道,规模化才是终极门槛
蓝鲸科技:你们4年完成一期64星组网,最后三轨两个月实现海上三连发,这一节奏在国内商业航天中少见。这更多是技术能力支撑,还是为了抢占行业窗口期、快速卡位?
王洋:在低轨卫星星座领域,“抢窗口”的前提是“有能力抢”——如果自身的技术、运营、交付能力跟不上,再急于卡位也无济于事。大家看到的“两个月海上三连发、完成34颗卫星发射”,看似是速度的体现,实则是我们整套体系能力跑通后的必然结果。这背后,是系统设计研发、卫星制造、发射协调、在轨运营全链路的高效协同,缺一不可。这是我们能实现这一发射节奏的核心前提,没有这个基础,如此高密度的连续发射,不仅效率无法保障,还会面临极高的运营风险。
蓝鲸科技:行业是否存在明确的窗口期?
王洋:这个确实存在。低轨通信星座与传统航天有本质区别,它属于基础设施领域,核心逻辑是“规模定壁垒”——一旦形成规模化组网,后续进入者的成本会呈指数级攀升。频轨资源的稀缺性、网络效应的叠加、用户黏性的沉淀,这三大因素共同决定了,时间对于低轨卫星行业而言,是极具战略价值的核心变量。基于此,我们一直有清晰的战略判断:低轨星座的建设,绝不能走“慢慢验证、逐步推进”的路线。一旦决定布局,就必须在相对集中的周期内,快速完成组网,推进规模化应用落地。
蓝鲸科技:当前全球低轨卫星通信领域呈现出不同的技术路线,其中星链的宽带路径和铱星的窄带路径最具代表性,您如何看待这两条路径的商业模式与发展现状?
王洋:这两条路径是全球低轨卫星通信发展的典型代表,核心差异在于“定位不同、商业逻辑不同”,它们也为我们的路径选择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参考,更让我们明确了一个核心认知——商业航天不能只做技术,更要做成能持续盈利的生意。
先看星链,它是宽带低轨卫星通信的标杆,走的是“重投入、规模化、广覆盖”的路径,核心定位是替代部分地面传统通信设施,为全球提供低价高速的卫星宽带服务。截至2026年2月,星链累计发射卫星已超1.1万颗,在轨卫星达9600余颗,计划最终扩展至4.2万颗,目前全球活跃用户已突破900万(截至发稿前星链公开表示全球活跃用户已达1000万),增速非常迅猛。其盈利模式很清晰,主要靠个人用户月费、企业及行业服务收费,目前已经形成“火箭发射-卫星组网-通信服务”的完整商业闭环。
再看铱星,作为窄带低轨卫星通信的先驱,它的核心定位是“全球无缝覆盖+专业场景服务”,聚焦的是窄带通信的基础连接需求,和星链的宽带路径形成了鲜明反差。铱星二代系统目前已实现稳定运营,主要服务于海事、航空、应急通信、政府及军事等专业场景,盈利模式是“全球组网+终端收费+服务订阅”。
蓝鲸科技:你们提到“三年200万用户”的目标。这个目标背后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是靠政策推动,还是行业自发需求?
王洋:从本质上看,这个目标背后的核心驱动力还是产业端真实存在的刚性需求。随着智能网联汽车、交通物流、应急通信等场景快速发展,传统地面通信在偏远区域、跨区域移动场景中的覆盖能力存在天然边界,而低轨卫星网络正好可以补齐这一能力。我们判断,未来的通信体系将不再是单一的地面网络,而是天地一体化的连接体系。在这种体系下,卫星连接会逐步从“应急补充”走向“常态能力”,成为越来越多终端的标准配置。
当然,政策环境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加速作用,例如产业扶持、应用场景开放等,都在推动卫星通信更快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但真正决定市场规模的,还是应用场景本身的价值。当企业发现卫星连接可以解决原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并且成本逐渐可接受,市场自然会形成规模。所以我们提出“三年200万用户”,本质上是基于对产业需求释放节奏以及天地一体通信趋势的判断。
蓝鲸科技:在当前行业加速洗牌的背景下,你认为时空道宇团队的核心竞争力和差异化优势体现在哪里?
王洋:如果让我评价自己的团队,我会用三个词来概括:复合型团队、十二年创业经验、进化力强。
起初创业团队规模并不大,但核心成员结构扎实。在18位核心成员中,多数在航天系统深耕超过15年,担任过型号总指挥、总师等关键岗位。但只有传统航天背景是不够的,因此我们还同时吸纳了信息通信、互联网、汽车出行等领域的核心人才,而他们带来的跨界能力让我们在设计星座时,不只是考虑“能不能飞、能不能用”,而是从一开始就考虑“怎么规模化、怎么嵌入产业链、怎么形成商业闭环”。
这种组合是商业航天最需要的能力结构——既能理解复杂系统,又能适应快速迭代。
随着进入这个领域创业深耕十二年,我们把行业从早期探索到产业化落地的全过程都走了一遍,沉淀下来的,是真正全链条的实战经验。我们的团队成为传统体制内的纯工程团队与互联网背景的创业团队相结合的复合型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