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交会吸引大量外商来“淘宝”。
3月的上海,第34届华东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如约而至。3325家参展企业,每一家都有故事。
去年差不多此时,一场没有硝烟的关税战打响。一度横亘在众多外贸企业面前的,是订单断崖式下滑、海运价格跳涨……困难面前,一些企业选择勇敢起跳,到越南、匈牙利等国建工厂、开公司,“修炼”成跨国企业;一些企业兜兜转转后选择留下,却更清晰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一年后,这些企业现状如何?华交会上,本报记者与多家外贸企业负责人聊了聊。他们都说,从这场关税危机中悟出的和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蹚不过去的河上,他们架起了桥
每一家外贸企业的面前,都是一个地球。
华交会上的安徽拓驰鞋业股份有限公司,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企业主营业务很简单,以一双拖鞋打遍天下,多年来生意极好,国内工厂开了好几个,订单“走”遍全球。
但几年前,公司负责人张劲松就嗅到了危机:地缘政治变化、全球供应链重构、单边主义抬头……这些新闻里的宏大议题,逐渐影响到了企业的出口订单和利润结构。比如,同一批货,从中国出口到目的地国家,要加征10%的关税,但从越南出口,就是零关税。
那时候,中美贸易已开始出现摩擦。摆在拓驰鞋业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要不要出海建厂来稳定供应链?
对于大多数在国内已有稳定工厂的外贸企业来说,这都不是道容易回答的题。“到海外设厂的成本太高,不确定性很大。”他侃侃而谈,国内的厂房,不少是之前买下来的固定资产,但在东南亚设厂,租金成本就是一大笔开支,虽然人工成本仅为国内的一半,电费也较为便宜,但还要考虑供应链,造拖鞋的原材料、纸箱、袋子都得从国内运过去,以保证产品质量的一致性,国际物流成本和增值税也是一笔大账。
这个话题,一度成为公司会议室里的争论焦点,但外贸企业的执行力,比想象中更强。拓驰鞋业最终决定“跳一跳”,走出去建厂。这两三年来,他们先后在印度尼西亚、越南建了厂。“每家工厂都有200多人的规模,总部派了一套班子跟过去做管理。”张劲松说,在海外建厂,走过弯路,也踩过坑,“但我们做外贸生意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正是因为提前做了全球化布局,去年此时的关税战对企业的影响降到了最低。“影响是有的,我们的美国订单一度只剩下一单,客户都在观望。”张劲松说,不过,相比那些紧急寻找出路的外贸公司而言,拓驰的生产调度就稳得多。他有点庆幸几年前那个“出海建厂”的决定,它被证明是对的。
美国订单的再度爆发,也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今年年初,拓驰鞋业获得一笔超级大单——一家美国独立站(指商家创建自己的销售网站)一口气订了2.4万双拖鞋。“首单还没海运到货,返单又订了4.8万双。”张劲松喜笑颜开,预计仅这一家美国站,乐观一点,年货值预估在3000万元左右。
张劲松或许并没有意识到,在那条原以为蹚不过去的河上,他们已经架起了桥。
贸易战、关税战……这些困难倒逼一批又一批国内外贸公司走出去,蜕变成一个个跨国企业,从主做生产贸易升级成贸易投资联动。
走着走着,外贸企业的路,就变宽了。
兜转回来的人,找到了新的海
但不是每条河都需要蹚过去。
上海沃施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展位前,园艺工具和微耕机摆放整齐,不时有几位欧洲客商来打样。这家扎根上海松江20余年的外贸企业,产品销往欧美、日本等多个市场,去年出口额超过5000万美元。
2025年,沃施感受到外贸市场环境的骤变。美国市场原本在外贸业务中占比40%,去年受到关税影响,销售下降约三分之一。“美国小企业不敢下单,大企业受地缘政治影响较大,部分低附加值的花盆、工具类产品逐渐被东南亚、印度的供应商替代。”公司副总经理郭俊一度很心焦。
危机之下,这家外贸企业同样开始审视自己在全球市场的布局。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东南亚建厂。但沃施的情况与拓驰鞋业又不一样。“我们的工厂自动化程度较高,不依赖人工,吃不到东南亚建厂的用工成本红利。”郭俊说。
此外,公司还有一层顾虑:在贸易保护的影响下,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去年美国的关税大棒也砸向东南亚国家,未来的发展难以预料。因此,在考察东南亚市场后,沃施放弃了在当地建厂的念头。
去美国建工厂,是又一个选择——这是规避关税的最好策略。郭俊说,公司在美国市场的业务覆盖整个园林系统,特别是水管类产品,出货量大,美国市场占比极高。沃施打算把这条生产线搬到美国,实现在地化生产。
很快,公司管理层带队去美国实地考察,敲定了工厂选址,自动化设备也已完成采购。但深入测算后,团队发现现实比预想复杂许多。“当时租房协议已拟好,但我们发现用电成本是国内的3倍,且电力额度无法满足生产需要。我们立刻派了律师再去谈判,但没有进一步的突破。”郭俊说,最终企业暂停了美国工厂建设,“我们并不生产高科技产品,如果只为了美国市场而建厂,短期内无法盈利。”
但这一番兜兜转转,并非全然没有收获。郭俊逐渐悟出一个道理,无论在哪里建厂,企业都必须在技术上发力创新,做出硬核产品,才是出海的“通行证”。
有此感悟之后,沃施将目光转向“向内挖潜”——在国内持续投入自动化改造,同时强化产品设计。去年底,企业瞄准欧美家庭市场,自主研发出半人高的小型微耕机,不仅拿到第34届华交会“创新奖”,也打开了新赛道。“这款产品鲜有竞品,华交会后就将开始进入量产和订单交付。”公司欧洲部业务经理熊宇清说,对于未来,沃施的规划清晰:稳住欧美基本盘,同时拓展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新兴市场,未来在恰当的时候再度走出去。
国际环境千变万化,转回来的外贸企业,同样没有停在原地。他们找到了新的蓝海,在产品更深的地方,也在品牌更高的地方。
穿越风暴,外贸企业更有韧性
作为“新春第一展”,华交会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外贸的“晴雨”,也展示着它的底气、活力与韧性。跨越贸易摩擦,可以看到,每一家企业都在风浪中有了自己的感悟与成长。
上海有一家羽绒服外贸企业,创始人已年近古稀,在面对关税壁垒与供应链转移潮双重冲击时,没有选择安稳退休,而是积极寻求破局,先后在缅甸、越南、印度尼西亚等地建厂,完成了从外贸企业到跨国企业的转变。
江苏振阳毯业有限公司专注棉纺涤纶制品,产品销往中东、日韩市场。公司在江苏有3家工厂,在巴基斯坦也设有工厂,沙特生产基地已完成土地规划,即将落地建设。公司副总经理王小兵坦言,家纺行业竞争激烈,但公司拥有技术“护城河”,招工不成问题,“选择在巴基斯坦设厂,就是为了靠近中东市场——市场在哪里,我们的工厂就往哪里走”。
上海丝绸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旗下Lily女装,顶峰时在海外开设了70多家零售门店,如今已进入业务发展的深水区,海外业务总监陈欢介绍:“如今海外业务总体平稳,海外门店向着独立形象门店稳步推进。”
这,或许就是当下中国外贸企业最真实的群像:有人勇敢起跳,蜕变成跨国企业;有人谨慎权衡,选择向内挖潜;有人在出去与不出去之间,重新思考企业的核心价值。
但这些企业的掌舵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领悟:关税战像一场风暴,吹散了所有的侥幸。
在过去,大部分外贸企业的逻辑都很简单——接单、生产、发货。客户给什么做什么,市场往哪走,产品就去哪里。但贸易战、关税战来来回回,订单断了,客户犹豫了,他们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站在别人的船上。
现在,越来越多外贸企业开始造自己的“船”。沃施学会了做品牌,让产品自己说话;拓驰学会了全球布局,让销售和产能各就其位;振阳学会了跟着市场走,把工厂建在离客户最近的地方。
华交会上,不少外籍客商来“淘宝”。
除了在海外自建工厂,这些外贸企业也在海外建立起销售公司。这几年,拓驰鞋业先后在印度尼西亚、越南、韩国、日本设立4家销售公司,日本公司的员工来到华交会现场助阵,用娴熟的日语与客户沟通。张劲松对此颇有心得:“海外公司雇的都是当地员工,各地市场文化不同,销售必须本地化,当地员工跑门店、谈合作,效果更明显。”
下一步,拓驰鞋业还计划进入美国市场。“我们今年将在美国设立销售公司,雇用当地团队,争取进入山姆、开市客、沃尔玛等大型连锁超市渠道。”张劲松信心满满,“只要进入一个渠道,就等于进了几千家店。”
在贸易摩擦的阴影下,中国外贸企业难免会失去一些订单,经历焦虑和阵痛,但每家企业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穿越风暴,驶向更远的地方。走过这一程风雨,他们发现,企业比以前更有韧性了。一位参展商甚至打趣说,“小胜靠朋友,大胜靠敌人”。
3月的上海,再看华交会,一家家外贸企业都变得更有韧性,也更有底气。关税战像一场大考,考出了它们的应变能力,也考出了转型的决心。
张劲松与一位日本客户敲定合同后,回头和记者打了个招呼:“明年再来,给你讲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