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香港特区政府立法会议员代表走进宝安区低空经济产业公共服务中心。考察团全程关注的焦点,并非展厅中央那架翼展六米的eVTOL样机,也不是大屏上实时跳动的飞行器运行数据,而是墙上那张刚刚挂出的《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下称《指南》)政策解读图。
“这套标准体系与大湾区现有试点如何衔接?2027年目标对香港意味着什么?内地规则与欧盟、美国标准的兼容路径是否清晰?”代表团成员接连发问。
就在前一天,《华夏时报》记者来到广州海心沙全空间智能体验中心,看到600架无人机次第升空,地面游客举起手机,天幕表演与广州塔的霓虹同框。“这里已经成为广州低空的地标。”中国低空经济产业资深专家、深圳市宝安区低空经济产业协会会长谭超尘告诉《华夏时报》记者,“但真正的地标不是这片天,而是让这片天有规则可依的那份文件。”
两个城市,两种场景,目光共同聚焦于同一份文件——2月2日,市场监管总局、中央空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十部门联合印发《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这份纲领性文件首次明确提出:到2027年基本建立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到2030年形成超过300项标准,建成结构优化、先进合理、国际兼容的标准体系。
对于一条仍在定义自身的赛道而言,这套“空中轨道”的铺设计划,注定将重新划定所有参与者的起跑线。
产业协同难,难在哪?
低空经济热了三年,一个根本性问题始终悬而未决。飞行器能飞了,场景能跑了,空域也部分开放了——但规模化发展的临界点为何迟迟未能突破?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制度基础设施缺失的问题。”谭超尘告诉《华夏时报》记者,“过去几年,产业发展主要依靠地方试点政策驱动,形成了‘区域性创新高地’,但也带来了规则不统一、市场分割、重复建设。深圳的无人机能飞,到了邻近城市却需重新报批;甲厂商的飞控系统与乙厂商的地面站无法互联;物流企业在一个区域跑通的商业模式,换一个省份就要推倒重来。”
这正是《指南》试图回答的核心命题。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湾区低空经济研究院院长朱克力对《华夏时报》记者表示,《指南》是“立规矩、铺轨道”的纲领性文件,这份文件直击的正是“产业协同难”——当前低空经济发展最核心、最根本、最具全局性的堵点。“技术路线之争可以通过试点逐步收敛,空域管理之困可以通过改革逐步破解,”朱克力告诉记者,“但整个产业缺少统一标准、统一规则、统一接口,就会陷入分头建设、各自为战、数据不通、系统不联、场景不融的深层困境。”
“低空经济不是飞行器制造业的简单延伸,也不是空域管理的单向放开,而是空、天、地、网、数、算一体化的复杂系统。”他说。
复杂系统的治理,从来不能靠单点突破。《指南》给出的解法,是“四维融合”——技术标准与管理规范融合、国内标准与国际规则融合、强制性标准与推荐性标准融合、基础标准与场景标准融合。四组看似对立的关系,被纳入同一套标准供给体系。
这是这套方案最具张力的设计所在。采访中,谭超尘逐层拆解了“四维融合”的内在逻辑:技术与管理融合,解决的是“技术跑在管理前面”的脱节问题——eVTOL的飞控算法标准必须与空域审批、运行监管规范同步设计;国内与国际融合,解决的是“标准碎片化”的兼容问题——推动中国标准与EASA、FAA等国际主流体系对接,既为产业出海铺路,也吸纳全球最佳实践;强制与推荐融合,解决的是“底线与高线”的协同问题——强制性标准划出不可逾越的安全红线,推荐性标准引导产业向更高水平发展。
而最难的一维,是基础与场景的融合。“基础标准管长远、管共性、管安全,体系性强却相对抽象;场景标准管落地、管市场、管民生,贴近实际却形态分散。”朱克力向记者坦言,“不少地区完成平台建设、打通空域资源、投放飞行器设备,最终却因数据不互通、设备不互联、规则不互认,陷入小圈子内循环的发展局限。基础标准不落地,场景便成信息孤岛;场景应用不反哺,标准终成纸面空文。”
这便触及标准体系建设中最深刻的张力——统一性与灵活性的平衡、顶层设计与基层创新的对接、刚性约束与柔性包容的兼容。朱克力表示,这份平衡的把握难度极高,也直接决定低空经济能否真正从政策导向走向市场驱动,从示范试点走向全民普惠。“标准不再是静态文本,”他表示,“而是能够随市场迭代、随场景丰富、随技术升级的动态体系。”
这套动态体系的运转逻辑,需要从标准如何穿透产业链条的过程中寻找答案。
标准如何触发全产业链“多米诺效应”?
标准不是悬浮的文件。它必须穿透技术研发、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的全链条,才能真正驱动产业质变。
《指南》划定了五大核心领域——低空航空器、低空基础设施、空中交通管理、安全监管、应用场景。这是一个从“造什么”到“怎么飞”、从“谁来管”到“用在哪”的完整闭环。而标准体系的传导机制,将从这五个节点依次触发,形成连锁反应。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在航空器制造环节。“当前eVTOL等新型航空器面临‘无标可依’或‘用老标准套新产品’的困境。”谭超尘向记者分析,《指南》将加速针对新型航空器的专用适航审定标准出台,如基于风险的审定方法、分布式电推进系统的特殊要求等,“这相当于给适航审定部门和企业同时发了一张共同的地图,大家不用再在迷雾里互相找。”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技术路线的收敛机制。谭超尘在采访中判断,标准不会规定必须用倾转旋翼还是多旋翼,但会对安全性、可靠性、噪声、续航等关键性能指标提出统一要求。“这自然会淘汰无法达标的技术路径,促使行业在几个能同时满足性能与标准要求的主流技术方向上深化发展。”规模效应,由此开始累积。但标准对制造的牵引,远不止于认证环节。
第二块骨牌,由产业链中游的整机制造企业推动。深圳大漠大智控技术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覃海群,向记者展示了另一种标准演进的路径——从企业实践到行业规范,再到国家标准。2021年,大漠大牵头发布行业首部《无人机编队飞行表演安全规范》。彼时,低空经济尚未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无人机表演还被视作节庆活动的点缀。“这只是将自身的安全飞行经验和规范系统总结,旨在为行业提供具体的安全指导和操作模板。”覃海群回忆道。四年后,这家企业已实现连续完美执飞场次超两万场,安全可靠率接近99.999%,业务覆盖全球50多个国家。而它早年探索的安全规范,正与国家标准化战略产生深刻共鸣。
回望万场表演的实践,覃海群告诉《华夏时报》记者,形成普适性低空安全操作标准存在三重门槛:“第一重是高可靠的全链路冗余技术体系。这不只是单机99.999%可靠,更是涉及通信、导航、控制、电源、动力的全链路冗余。标准必须定义统一的数据接口与通信协议,让不同厂商的飞机、控制系统、监管平台能够统一对话。第二重是基于全流程数据的动态管理能力。每一次任务从空域申请、电子围栏设定、飞行日志到事后分析,都必须形成不可篡改的数据链。标准应要求运营方建立基于飞行数据的预测性维护模型和风险评估模型,在故障发生前预警并干预。第三重是与空域及社会系统的融合能力。未来低空是‘动态数字空域’,标准必须支持与UOM(无人驾驶航空器一体化监管服务平台)的实时交互,必须包含公众告知、隐私保护规范,必须制定针对无人机坠落、人群疏散的标准化应急预案。这三重门槛,揭示了标准体系从‘产品标准’向‘系统标准’跃迁的必然路径。”
第三块骨牌,倒向下游运营服务与基础设施环节。谭超尘对产业链传导路径给出了更系统的推演:上游(零部件、核心技术)方面,航电系统、高能量密度电池、高功率密度电机、轻量化材料、感知与避障系统将迎来确定性需求爆发。标准统一为“技术货架产品”提供了可能,挑战在于技术门槛极高。中游(整机制造、系统集成)方面,明确的认证路径和市场需求将刺激产能规划,但从原型机到取得适航证、实现规模化、低成本制造是“惊险一跃”。下游(运营服务、基础设施、数据服务)方面,场景运营标准的明确,将引爆应用市场。智慧空中交通管理、起降场网络、数据分析与保险等服务需求将呈指数级增长。
“率先受益的将是拥有核心专利和高可靠性产品的细分领域龙头、技术路线清晰且与审定基础对接紧密的整机企业,以及拥有丰富场景资源和整合能力的平台型公司。”谭超尘判断。
然而,产业链各环节并非同步起跑。标准体系的成熟节奏,将深刻影响不同赛道企业的命运分野。而在这条传导链条的末端,标准体系最终要回答的问题是:当所有环节都按同一套规则运行时,产业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大湾区的先行探索中。
2027之后向何处去?
《指南》设定了两个清晰的时间锚点——2027年“基本建立”,2030年“成熟完善”。这不是简单的进度表,而是两场性质迥异的质变。朱克力向《华夏时报》记者拆解了这两次质变的本质差异。“2027年的基本建立,意味着核心标准、关键制度、基础平台、监管框架大体到位,重点解决低空飞行‘有没有、能不能飞’的前提问题。”
而2030年的成熟形成,则必须完成三个层面的根本性转变:从区域试点转向全国可通、可联、可互认的一体化格局;从政策驱动转向市场驱动、应用驱动的内生增长模式;从飞行器具备飞行条件转向空天地一体化系统高效运转、安全可靠、商业可持续的成熟状态。“2027年看框架搭建,2030年看生态循环。”朱克力表示。
这场质变不是匀速运动,也不会自动发生。对于企业而言,战略应对的窗口期已经打开。谭超尘告诉记者:“初创公司在技术研发之初就应深入研究并融入现有及在研的标准框架,将合规性设计植入产品DNA。传统航空巨头应发挥系统工程和适航经验优势,主导复杂系统集成标准制定;科技巨头则可聚焦‘空中交通的操作系统’、智慧空管平台等生态级基础设施;中小企业则需聚焦细分技术痛点,争做‘隐形冠军’。主动加入全国航空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等各级标委会,将自身的技术实践、数据积累转化为标准提案;牵头试点项目,用成功的实践案例为标准条款提供最有力的支撑。不仅盯着国内,还要研究EASA、FAA、ISO等国际标准,参与国际标准化活动。”
覃海群则从国际化维度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视角。“在无人机编队表演这一高度垂直的细分领域,以大漠大为代表的中国企业,通过海量商业实践,已经在技术和操作层面形成了被全球客户和市场广泛接受的事实标准。”她向记者表示。
这种影响力——技术方案与产品定义的输出、安全操作流程的示范、商业模式的推广——目前仍主要集中在商业表演应用层面。但《指南》强调的“国际兼容”,为企业打开了一条从“产品出海”到“标准出海”的通道。
“挑战面是更高的合规成本与技术适配压力,”覃海群说,“机遇面则是获得全球市场‘通行证’、将自身验证有效的技术方案提案成为国际标准的一部分。”如果说企业层面的应对是战术级的质变准备,那么区域层面的系统探索,则是战略级的质变预演。
在更高维度上,一场更具系统性的探索正在大湾区展开。“大湾区在空域协同、数据互通、规则互认上面临的发展瓶颈,正是全国低空经济推进过程中普遍遇到的现实挑战。”朱克力向记者介绍,湾区低空经济研究院正持续推动统一数据平台搭建、风险评估模型研发、保险机制创新、标准模块制定。
这些并非宏大抽象的方案设计,而是可直接嵌入各地低空体系的标准化插件——最小可用系统模块、可量化的安全底线工具、市场化的风险分担机制、可复制的区域协同规则。采访中,朱克力将这套方法论概括为“把顶层设计转化为可操作、可落地、可推广的实操工具,把复杂协同问题拆解为标准化、模块化、可复用的解决方案”。
这正是《指南》倡导的“全国一盘棋”在大湾区的具体落子。当香港立法会议员一行于2月11日走进深圳市宝安区低空经济产业公共服务中心时,他们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图景:区域规则互认的探索路径、央地协同的实操样本、连接顶层设计与基层创新的制度接口。这套正在打磨的“大湾区插件”,未来有望嵌入全国低空经济的操作系统。
距离2027年,还有不到两年。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将从纸面走向天空。技术路线将在统一性能标尺下收敛,适航认证周期将大幅缩短,基础设施将告别各自为政,运营场景将实现跨区域、跨平台、跨主体的顺畅运行。
距离2030年,还有五年。到那时,朱克力理想中的低空经济,已不止于新兴产业定位与经济增长功能:“山区特色农产品依托低空物流快速出山,海岛居民享受与城市同质同步的应急救援服务,偏远地区彻底摆脱地理阻隔带来的发展限制。前沿科技走出实验室与高空赛道,扎根田间地头、街巷社区、山海林间。低空经济以技术拓展生活边界,以效率提升民生温度,以开放缩小区域差距。”
“那将是低空经济最朴素也最富温度的价值呈现——不再只是少数群体关注的空中概念,而是连接城乡、服务大众、照亮烟火人间的普惠力量。”朱克力对记者表示。这或许才是标准体系建设最深层的意义。它不是300项技术文件的堆叠,不是万亿级产值的数字游戏,而是一套让新质生产力能够安全、高效、公平地抵达每一个普通人的制度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