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密。2020年5月，天空飘着雨，我在四川省巴中市去往通江县的高速公路上，车一次次钻入隧道，忽明忽暗的隧道灯光，就像是散落在大巴山里零星的灯火——那是老陈家的猪舍。灯光昏黄，像一盏随时会被山风吹灭的油灯，也像老陈心里那团“猪饲料价格噌噌涨”的焦虑。

　　立夏·雨脚如麻，心事如麻

　　“曹经理，猪饲料又涨价了，咱们养猪难啊！”我第一次见到养殖户老陈，他正蹲在自家漏雨的猪舍墙边，手里捏着半截湿漉漉的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帘里忽明忽暗。账本被他塞进怀里，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仿佛那是比命根子还金贵的东西。

　　我蹲下身，用伞替他挡雨：“陈大爷，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用‘保险+期货’给乡亲们的猪饲料成本价格兜个底。”“‘保险+期货’？”老陈操着川北口音的四川话对我说，“听不懂你在说啥子。”

　　随我一起调研的保险公司许经理用四川话帮我解释：“这个项目保费不用你们掏，期货公司和银行帮你们付保费咯。你们只管安心养猪，猪饲料价格涨了，保险赔；要是猪饲料价格跌了，你也没有损失。听懂没？”老陈把烟头摁进泥里，沉默片刻，忽然咧嘴：“要得！那敢情好！这雨下得我心慌，听你这么说，心里暖和咯。”

　　那天晚上，雨停了，山间的蛙声此起彼伏。在走访了周边几户养殖户后，我和许经理在老陈家的餐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把项目方案中“触碰锁定型亚式看涨期权——若豆粕、玉米期货价格突破目标价103%，则自动锁定3%超额赔付”翻译成“饲料价一旦涨过头，保险公司赔付补差价，保费一分钱不用养殖户出”，又把 250 万元保费来源写成一张“明白纸”，计划贴在村委会的公告栏。

　　4个月后， 4万多元赔付款到账。老陈在电话里笑得开心：“曹经理，这比我一年买饲料的钱都多！‘保险+期货’真是根保险绳！”

　　小暑·热浪翻滚，人心翻滚

　　2022年7月，通江县迎来罕见高温。玉米叶被太阳烤得发黄，知了声嘶力竭。生猪价格在高位横盘，养殖户反而坐立不安。

　　我正准备当年的“保险+期货”方案，接到老陈带着隔壁村的养殖大户老张给我打的电话。“越涨越慌，怕跌！”“天气热得很，肥猪不长膘”“价格涨起来了，我们想提前锁定猪价”，这是我在老陈浓厚的四川口音中提取出来的关键句子。那一刻，我比谁都清楚：价格的“波动”落在农户身上，影响着一家老小一年的生计。

　　于是，我们在原有“猪饲料价格险”外，再叠一层“生猪价格险”，形成“双保险”——饲料涨，赔；生猪跌，也赔。大商所批复我们项目申报的那天，我在走廊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像四川大巴山中山涧的激流。

　　白露·霜意未降，心霜先降

　　真正难熬的是对冲。

　　生猪场内期权尚未落地，我们只能用期货复制期权。键盘声像骤雨，屏幕上红绿闪成一片。交易员每敲下一笔单子，我都想起老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行情扑朔迷离，价格忽高忽低，我总是想给养殖户敲入最好的价格，却又担心一条极端行情可能把风险推回交易员身上。交易室的空气里充斥着挂价下单的指令声和焦躁气氛。

　　下午3点，最后一笔对冲成交，交易员靠着椅背抻了抻胳膊。西晒的阳光微微透过窗帘洒到桌面，像替我松了口气。自身对冲模型优化了多次，市场的流动性也够优秀，完美转移了价格风险。

　　理赔那天大雨如注。老张攥着3.27万元赔款感慨：“够买3个月的饲料，跌价的窟窿补上了！”雨水混着汗水在他脸上冲出小河，却冲不走眼里的光。

　　冬至·雪落无声，心跳有声

　　2023年冬至，我捧着国务院国资委印发的《中央企业助力乡村振兴蓝皮书（2023）》再进通江。雪片像撕碎的棉絮，轻轻覆在盘山公路的护栏上，车灯一照，泛出柔软的银光。

　　老陈在村口等我，棉袄领口一圈白霜。他接过蓝皮书，粗糙的手指在封面上那条烫金标题上摩挲良久，像在摸一张奖状。

　　“《‘保险+期货’打通惠农最后一公里》就是写咱们呢！”我翻开给他看，指着其中一段：“连续3年在通江实施生猪、猪饲料‘保险+期货’项目，累计投入保费300万元，引入社会资金350万元，覆盖生猪超18万头，总保障规模达2.3亿元，惠及近2万养殖户——这说的不就是咱们这3年一起干的事儿嘛！”

　　“乖乖！不得了！”老陈咂摸着数字，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又眯起眼，笑纹深深挤在眼角：“原来咱们这口猪圈，真上了国家队的沙盘咯！”

　　雪越下越大，我们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往老陈家的猪舍走。不久前，老陈家已经安装了自动喂食器，机器的指示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星河，雪片落在灯罩上，瞬间化成水珠，像替灯火擦亮了眼。老陈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山腰上新亮的点点灯火：“看，那边的灯是隔壁村老张家的猪舍。老张听说有‘保险+期货’给兜底，今年也放心大胆扩大养殖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雪落无声，却盖不住心跳。通江这漫山遍野亮起的每一盏灯，都是“集团军”里一支小小的火把，沿着山脊一路向北，把“保险＋期货”的温度递向更远的地方。

　　立春·春风化雨，终见花开

　　通江3年，是“保险+期货”征程的小小缩影。如今地方财政补贴落地、生猪场内期权挂牌，老陈成立了合作社，老张盖起了现代化猪舍。

　　我还是那个喜欢在田埂间和农户聊天的“风险翻译官”。有人问这些年的最大收获，我总想起那个雨夜，在老陈家的昏黄灯光下，墙上并排映出4道影子——老陈、我、许经理，还有后来被老陈拉来一起听方案的老张。4个人影挨得紧密，像田垄里4株并肩的玉米苗。老陈把灯绳往下一拽，影子倏地拉长，他咧嘴笑：“政府出政策、交易所搭平台、银行出保费、期货公司扛风险，咱养殖户只管用好这张‘护身符’！”一句话，把四方协同说得透亮。

　　风从大巴山吹来，带着潮润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发酵饲料味——那是劳作与生计的味道，也是希望拔节的声音。那些亮灯的猪舍里，正跃动着中国乡村最有生命力的心跳。我们愿继续做好“保险+期货”那束光，照亮下一个10年。（作者单位：国投期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