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末,时空道宇星座一期完成组网,具备除南北极外的全球实时通信覆盖能力,成为国内首个具备规模化商用能力的低轨卫星通信星座。
完成这一系统工程的,是一家成立于2018年的民营航天企业——浙江时空道宇科技有限公司;而站在这家公司背后的,是一位在航天与通信领域创业超过十年的“80后”创业者,王洋。
在中国商业航天的发展史上,这是一个具有标志性的节点:低轨通信星座,第一次真正从“系统工程”走向了“商业服务”。
一、提前预判:在体制内开始差异化创新
和许多商业航天创业者不同,王洋并不擅长讲宏大叙事。
在办公室对话交流时,他的表达克制而直接,很少使用“颠覆”“革命”一类的词汇。谈到未来,他更习惯先计算时间和边界:“如果再干20年,我们大概能把哪些事情真正做成。”
这种工程师式的理性,贯穿了他的创业路径。
2008年,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的王洋,进入中国科学院上海微小卫星工程中心,从事卫星系统与软件工程工作。那时,卫星仍然高度服务于国家任务,商业应用几乎未被讨论。
转折出现在2014年。
这一年,国家首次明确鼓励民营资本进入航天领域;同年,国际上低轨通信星座的轨道与频谱竞争开始加速。王洋意识到,一条新的产业路径正在形成——基于微小卫星的低轨通信,将成为通信和航天共同的必然方向。
与其等待体系内的变化,不如先行一步。
2014年,王洋选择了一条差异化创新的道路。在保留体制内编制的同时,离岗创业,创办中国第一家商业航天公司——上海欧科微,专注低轨通信卫星研发。对于他的决定,同时期的其他同事看法不一。有人认为开公司是去做买卖,有的人觉得企业的机制让执行效率更高,更容易放开手脚做新尝试。
对于王洋来说,这在当时并非“顺势而为”,而是一种高度不确定的选择:
· 没有成熟产业链
· 没有量产经验
· 更没有可以直接复制的商业模型
但他判断,如果卫星技术无法真正服务大众,它就永远停留在工程层面,这是值得。
二、败而不馁:发射失利,反倒坚定前行决心
四年后,“嘉定一号”成功入轨。这颗不足100公斤的微小卫星,成为国内首颗由民营企业独立研制的物联通信卫星,也验证了低轨通信的技术可行性。
但真正的考验,来自之后。
2018年,在体制内担任国有航天企业执行董事、总经理参与卫星行业产业化工作的过程中,王洋逐渐意识到:低轨通信星座不是单一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横跨政策、资本、制造、应用场景的系统工程。
完成星座组网,仅靠一家技术型公司,远远不够。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王洋做出了对产业周期的判断:
低轨通信如果不能快速进入真实应用场景,将失去窗口期。
不久后,浙江时空道宇科技有限公司于2018年成立。王洋彻底离开体制,推进低轨通信星座建设。
随之而来的,是一次极其残酷的现实考验。
首发两颗试验星,历经1800多小时测试,却在发射环节失利。影像中,火箭升空约100秒后失稳。王洋后来回忆:“那一刻真的很耻辱。”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团队并没有停下,而是同步推进时空道宇星座首轨量产卫星的研发。
这背后,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创业者心态:
失败不是“等条件成熟”的理由,而是加速系统能力建设的信号。
三、核心破局:工程化能力,决定行业竞争力
如果说技术路线决定上限,那么工程化能力决定生死。
在王洋看来,中国商业航天与国际巨头的核心差距,不在单点技术,而在规模化制造与系统运行能力。
这一判断,直接决定了时空道宇的发展路径。
2021年,台州卫星超级工厂投产。王洋将汽车工业的经验引入航天制造:
· 超过200个标准化模块库
· 脉动式柔性生产线
· 量产AIT(总装集成测试)中心
通过模块化设计与自动化测试,单颗卫星制造周期被压缩至28天,成本下降到可支撑商业化部署的区间。
更关键的是,这套体系并非为“一次任务”服务,而是为长期运营模型服务。这也是为什么,时空道宇的低轨卫星物联网星座可以在三年内连续成功完成6次成功发射,并实现一期组网。
四、路径抉择:宽与窄的分野,锚定物联网刚需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我们不走宽带卫星的路线,而选择卫星物联网。”王洋经常这样解释他的判断:“宽带星座和物联网星座,其实根本不是一个技术路线的不同阶段,而是两条平行发展的路径。它们解决的根本问题不同,设计逻辑也完全不同,因此并不存在向上兼容或向下兼容的可能。”
在他看来,宽带星座追求的是“更快、更大带宽”,核心服务对象是人,无论是视频、网页访问还是高数据量传输,目标都是让用户在地球任何角落都能畅享互联网。相比之下,卫星物联网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始终在线”,面向的是设备和任务——无论是远洋航运中的传感器、偏远地区的智能电网,还是跨境移动的无人机,关键是保持稳定、低功耗、可持续的连接,而非追求速度。
“从系统设计到终端形态,两条路线完全分道扬镳。”王洋解释道,“宽带终端通常需要更大天线、更高功耗和复杂通信模块,适合人使用的场景;而物联网终端往往只允许极低功耗、长期在线、最小维护成本,甚至可能多年无需更换电池。”因此,宽带无法向下兼容物联网场景,物联网也不可能简单升级为宽带服务。
此外,根据专业机构预测全球卫星物联网用户数预计到2028年将飙升至2670万,复合年增长率 (CAGR) 为 39.2%。随着技术、标准、产业等全方面的逐步成熟,全球卫星物联网通信市场将进入“爆炸式”增长阶段。
基于全球市场发展趋势判断,王洋坚信低轨卫星物联网是一条可持续的、面向产业的商业路径。他把卫星物联网看作全球连接体系中的‘刚需补位’,不仅能解决长期存在的地面网络盲区问题,也为智能网联、物流、能源、公共基础设施等产业数字化提供稳定可靠的基础连接。这种定位,使时空道宇能够在竞争中建立差异化优势。
五、模式重构:不复制铱星,打造产业服务新生态
在全球卫星物联网领域,铱星是绕不开的名字。这家先行者用几十年的运营,验证了卫星物联网模式的可行性。
但王洋并不打算“再造一个铱星”。
“铱星解决的是一个时代的问题。”他更愿意把它视为参照系,而不是模板。铱星的系统架构诞生于语音通信和专业用户为核心的年代,在稳定性和覆盖方面极具优势,但在面向大规模物联网应用时,效率和成本天然受限。
时空道宇的选择,是在新的技术条件和产业环境下,从源头重构卫星物联网体系。星座架构上,更强调高并发连接能力;通信协议和链路调度围绕大规模设备同时在线进行优化;终端形态则瞄准低功耗、低维护、长期运行的物联网需求。时空道宇低轨卫星物联网星座系统具备全球2000万用户服务能力,以及超强的抗干扰能力,在规模化应用领域具备显著优势。
更关键的是制造与成本逻辑的变化。依托成熟的产业链和规模化能力,时空道宇在卫星量产、终端集成和整体部署成本上具备显著优势,这使得商业模式从“少量高价值用户”,自然延展到“规模化行业用户”。
在应用层面,这种差异更加明显。相比以通信服务本身为核心的传统模式,时空道宇更强调通信能力与行业应用的深度绑定,围绕智能网联、工程机械、能源、物流、低空出行等具体场景,提供终端 + 数据服务 + 行业解决方案的一体化服务。
这不是单纯卖“连接”,而是在构建一个可持续运营的服务体系。
六、率先布局:从中国走向全球
在建设星座的同时,为更高效地保障服务质量,王洋带领团队确立了全链条自主研发路径,从卫星设计研发、量产制造、星座测控,到芯片模组及终端的研发、量产与场景应用,全环节实现自主可控。而有铱星的教训在前,王洋更清楚:没有足够的用户规模,任何技术突破都无法支撑商业闭环。
早在星座规划之初,王洋便已在考虑星座应用的落脚。他将第一增长曲线明确指向的是有强需求的行业市场及乘用车市场。2023年,搭载时空道宇双向卫星通信终端的极氪001 FR量产上市;此后,吉利汽车多款车型陆续搭载相关能力。在无地面网络覆盖区域,车辆仍可实现通信、告警与数据回传。这并非“锦上添花”,而是智能汽车迈向全场景在线的基础能力。
随后,时空道宇又将能力延伸至Robotaxi、工程机械、矿山设备等场景,并逐步进入海洋渔业、能源、电力、林业等行业。
在推进星座组网的同时,王洋早已带领团队拓展全球服务版图。2024年6月,时空道宇星座成功完成首次海外通信商用部署测试,为全球服务落地奠定了坚实基础。如今,时空道宇已与全球20多个国家的通信运营商建立深度合作,依托当地合作伙伴的资源优势,快速实现全球通信服务覆盖;其海外布局重点聚焦亚洲、非洲、拉美等极具增长潜力的新兴市场,持续拓宽全球服务边界。
随着星座一期完成组网,时空道宇的角色正在发生一次关键转变。
早期,公司更多承担的是航天基础设施建设者和智能终端提供商的角色,核心问题是“技术是否成立”;而现在,重点已经转向“如何持续、稳定、大规模地提供连接服务”,时空道宇是一家全球卫星通信服务商。
这意味着,时空道宇正在从项目型、工程型逻辑,迈入以运营能力和服务能力为核心的阶段。在新的定位下,公司不再局限于单一硬件或技术交付,而是构建起一个平台化的服务体系:
通过标准化终端降低行业接入门槛;
通过通信数据服务形成长期、可预测的收入结构;
通过行业解决方案提升客户黏性与生命周期价值。
对王洋而言,这是一次从“航天技术公司”走向“全球低轨卫星通信服务商”的升级,也是他个人创业路径中最具商业确定性的一步。
他也给时空道宇设置了一个KPI,那就是未来3年能够达到200万用户规模。
尾声:耐心为棋,布局商业航天长远未来
回看王洋过去十余年的选择,很难用“风口”来概括。
他不是在热点出现时进入,而是在大多数人尚未形成共识时,提前完成系统布局;不是追求最快的规模,而是优先构建可复制、可扩展、可持续的工程体系。
在一个高门槛、长周期、重资产的赛道中,这种路径并不激进,却极具耐心。
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
他布的不是几条轨道,而是一盘需要十年以上才能看清全貌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