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全球制造业正经历从集中式规模生产向分布式智能化创造的范式跃迁。以生成式人工智能、桌面级智造终端与新一代创新基础设施为核心的“制造平权”浪潮,正在系统性打破传统工业的资本壁垒、技术门槛与供应链规模歧视。这一变革的本质,是生产力对生产资料所有权与使用权的深刻重构,它将创新的边际成本压降至临界点,从而激活全社会的“长尾创新”潜能,让未来产业的“星星之火”得以在无数中小企业、创客的车库与实验室中燎原。中国要利用供应链韧性与制度优势,在“十五五”时期抢占全球制造新生态的定义权与话语权。
“制造平权”引发供给侧变革
工业革命以来,现代制造业始终遵循着“资本密集+技术垄断+规模效应”的增长函数。在这一旧范式下,高端制造能力被锁定在跨国巨头与大型工厂的围墙之内,形成了严苛的“制造阶层”。随着通用人工智能(AGI)与实体制造技术的深度耦合,一种全新的生产力形态——“制造平权”正在崛起。
未来产业(如具身智能、生物制造、商业航天)具有前瞻性、颠覆性特征,其突破口往往并不在于成熟的巨头体系,而是源于边缘的、非共识的“车库”与“地下室”。
“制造平权”的本质,是通过数字化手段,将设计、制造、供应链等核心生产要素,从少数人手中转化为社会通用的“公共品”。“制造平权”让物质生产权下放,为散落在社会角落的创新火种提供爆发所需的“助燃剂”。
从制度经济学视角看,“制造平权”是科斯交易成本理论在数字时代的演绎。它利用算法匹配与网络协同,将创新的搜索成本(寻找工厂)、议价成本(谈判价格)与执行成本(质量管控)压缩至极限。
这引发了供给侧的根本性变革:全球制造业正从以产定销的卖方市场,转向以需定产的买方市场。在这种新范式下,个人的微小创意可以瞬间调动全球产业链资源,创新不再是资本的博弈,而是智慧的竞逐。
我国已构建起支撑全球创新的新一代基础设施
“制造平权”绝非单一技术的突破,而是软件智能、硬件普及与供应链协同的系统性共振。中国在此领域已形成一套“软硬结合、全链协同”的“集团军”优势,构建起支撑全球创新的新一代基础设施。
工业软件(CAD/CAE/EDA)长期以来被称为现代工业的“皇冠明珠”,其极高的授权费用与陡峭的学习曲线,构成了阻碍大众创新的第一道“数字围墙”。软件平权的本质,是将设计能力与专业技能解耦,让创意表达不再受制于工具操作。
生成式AI正在重塑工业设计的底层逻辑。不同于西方的高价授权模式,中国企业走出了一条“云端普惠+开源共创”的路径。嘉立创打破了Altium、Cadence等国际巨头的价格锚点,通过“云端部署+永久免费”策略,为全球533万用户提供了专业级电路设计工具。更为关键的是,嘉立创EDA构建了一个包含数百万个开源封装库与工程项目的“知识公地”。这意味着,一名在校大学生在设计电路时,无须从零开始画元器件,而是可以调用经过数万人验证的成熟模块。这种“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模式,实现了技术知识的社会化复用,极大缩短了全社会的研发周期。
如果说软件平权解决了“想得到”的问题,设备平权则解决了“做得出”的问题。其核心逻辑是工业母机的微缩化、智能化与平民化,使得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从工厂下放到个人桌面。
2024年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规模已突破40亿美元。这一增长的背后,是中国企业对核心技术的降维下放。中国企业拓竹科技与创想三维,创造性地将无人机领域的激光雷达、主动振动补偿算法、AI机器视觉引入打印机。这使得数千元的桌面设备拥有了微米级的工业精度和极高的打印成功率,“开箱即用”成为现实。凭借极致的供应链优势,中国厂商已占据全球消费级3D打印机70%以上的市场份额,成为全球分布式制造的硬件基座。
设备平权不止于3D打印。在Kickstarter等全球平台上,五轴桌面CNC(如Pocket NC)、桌面注塑机、激光刀模机(如xTool)层出不穷。这些设备构成了家庭与创客空间的微型智能工厂。数万台分布在全球各地的桌面设备通过云端指令协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分布式云工厂”。对于未来产业(如个性化医疗器械、定制化机器人部件)而言,这种“蚂蚁雄兵”式的产能结构,是对传统集中式工厂的有效补充与颠覆。
供应链平权是中国最核心的竞争壁垒,也是“制造平权”的“最后一公里”。在旧范式下,缺乏规模效应的创新者往往面临“起订量高、交付慢、价格贵”的三重困境。
不同于美国的纯撮合模式,中国企业打造了实体化的新一代创新基础设施,将非标、小批量、碎片化的创新需求进行了标准化重构,形成了“工艺-零部件-产能”的全方位平权体系。
针对PCB、SMT贴片、CNC加工等特定工艺,嘉立创通过自研的CAM软件与智能拼板算法,将全球每天数十万个不同客户的碎片订单,在云端聚合并自动拼版,转化为标准化的规模订单。这一模式将打样成本从数千元降至几十元,交付周期压缩至24小时。它让初创企业能以小微成本撬动世界级的制造能力,实现了“一个概念进,一个产品出”的全链路平权。
在非标自动化设备领域,设计效率低下曾是通病。怡合达(Yiheda)将非标自动化设备拆解为数百万个标准SKU(FA零部件),让工程师像搭积木一样设计产线。这种模式将非标设计的门槛大幅降低,设计周期缩短50%以上,极大地加速了中国智能制造装备的迭代速度。
针对更广泛的非标机械加工需求,海智在线构建了产能交易的基础设施。它不仅连接了数万家中小工厂的闲置产能,更通过数字化工具(如AI自动报价系统)实现了非标零件的报价标准化与制程透明化。这让全球的创新订单能精准匹配到中国长三角、珠三角村镇里的机床,既解决了中小工厂的“吃不饱”问题,又解决了创新者的“找不到”问题。
“制造平权”关乎未来产业定义权
当前,大国竞争的焦点已从终端产品转移至产业基础设施与工业操作系统。必须深刻认识到:谁能为全球创新者提供高效、普惠的制造支持工具,谁就能在推动未来产业生态演化中发挥关键支撑作用。
未来产业(如具身智能、脑机接口、量子信息)的早期迭代数据,大量产生于初创团队的打样与试制环节。如果嘉立创、怡合达等“制造平权”设施能持续服务全球创新者,就能有效地感知全球前沿技术演进的动态,为产业前瞻性布局提供有力支撑。这种一线视角,有助于提前识别新兴产业发展的关键节点,主动适配发展节奏,使我们能在未来产业爆发的前夜抢占先机。
中国通过“制造平权”构建了一个“成本最低、响应最快、门槛最低”的开放创新生态。它降低了创新的固定资产投入,将重资产的制造转化为轻资产的服务。这使得中小企业能将有限的资金集中于核心技术研发,大大提高了全社会的创新效率。
以“十五五”为契机布局创新基座
面向未来,我们不能仅满足于做世界的“加工厂”,更要做全球创新的“孵化器”。建议在“十五五”时期,将“制造平权”提升到国家战略高度。
一是强化顶层设计,将新一代创新基础设施纳入国家规划。明确将以嘉立创、怡合达、海智在线等为代表的敏捷制造基础设施列为重要的战略基建。支持这些平台企业向工业操作系统转型,鼓励其参与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打通科研成果转化的“最后一公里”。
二是实施“车库独角兽”培育计划,激活社会化创新。建立“制造平权”示范区,通过政府采购桌面智造设备、发放“创新券”补贴打样费用等方式,大幅降低全社会的创新试错成本,让普通人也可以进行“硬科技”创业。
三是筑牢“根技术”防线,确保平权基座安全。必须清醒地看到,支撑软件平权的几何建模引擎、物理仿真求解器以及支撑设备平权的高端传感器芯片,部分仍然受制于人。建议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设立“AI+工业基础软件”专项;支持龙头企业利用AI大模型重构工业软件底层代码,实现“换道超车”,确保“制造平权”的数字底座自主可控。
四是推动制度性开放,支持中国创新基础设施“出海”,不仅是产品出海,更是标准出海。通过共建“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与海外制造中心,构建“全球创意、中国制造”的全球制造新生态格局。
未来产业的伟大变革,往往孕育于微末之间。“制造平权”时代,不仅要通过高铁、桥梁等传统基建联通物理世界,更要通过软件、设备与供应链构建的新一代创新基础设施联通创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