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财新近日报道,2025年11月20日,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裁定,对浙商豪车经销商宝利德集团及旗下56家关联公司实施合并破产清算,这场延宕十余年的资本合作终以惨淡收场。这家曾手握多个国际豪华汽车品牌授权、年营收超百亿的行业巨头,截至清算时的审计数据触目惊心:账面资产仅36亿元,负债高达68亿元,净资产为-34亿元,长久以来的虚假繁荣彻底被揭开。
与此同时,隶属于万向系的民生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民生人寿”),因多年前深度参与对宝利德的投资,其隐藏的大额投资风险也随之暴露,正面临着可能侵蚀自身多年利润积累的困境。
“社交密码”编织的豪门幻梦
回望这场投资迷局的起点,时间需拉回2016年。
彼时的宝利德,正处于发展的巅峰时期,手握奔驰、劳斯莱斯、保时捷等十余个国际豪华汽车品牌的授权,年营收稳稳突破百亿,上市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中,俨然一副浙商巨头的姿态。
正是这份看似坚实的“光鲜”,吸引了民生人寿的关注,成为双方合作的契机。2016年12月,民生人寿斥资6.5亿元入股宝利德股份,一举成为持股25%的第二大股东,正式跻身宝利德的核心投资方阵营。
事实上,民生人寿的入局并非孤例。彼时宝利德的投资人名单堪称“群星璀璨”:网易创始人丁磊、蚂蚁集团原总裁胡晓明、万向集团鲁伟鼎等大批浙商新贵与老牌企业家纷纷入局。
这种基于圈层信任的“跟风投资”,在当时的浙商圈层中并不罕见,甚至被外界视为获取核心圈层资源、拿到圈层“门票”的“社交密码”。而宝利德创始人余海军,恰恰深谙此道,精准利用了圈层信任的红利。
为了巩固这份“圈层信任”,余海军精心打造了自身“有人脉、有背景”的合伙人形象,通过“虚假绑定”连连支付创始人吕钟霖,刻意强化外界对其资源实力的认知。更关键的是,他通过设立“阴阳账本”的方式,将宝利德真实的持续亏损状态,粉饰为年利润8.6亿元的亮眼报表,成功误导了包括民生人寿在内的一众经验丰富的投资者,让这场豪门幻梦得以持续延续。
这场虚幻的繁荣,在2022年7月的一场满月宴上达到了顶峰。在千岛湖价值数千万的私人别墅里,余海军为女儿举办了极尽奢华的晚宴,各色名酒珍馐齐聚,众多浙商名流悉数到场,场面可谓盛况空前。然而,彼时的众人都未曾意识到,这场盛大的晚宴,竟是宝利德最后的辉煌,如同落日余晖,转瞬即逝。
随着2024年9月“买车无法上牌”事件的集中爆发,宝利德购车款被挪用、新车合格证被抵押的真相彻底曝光,潜藏多年的危机瞬间被引爆。如今,余海军已身败名裂,沦为失信被执行人,但他精心编织的“社交密码”,已然让民生人寿付出了极为惨痛的投资代价。
明账暗账交织,巨款悄然消失
在这场波谲云诡的资本博弈中,民生人寿所扮演的角色及承受的潜在损失,远非纸面上那6.5亿元的股权投资所能概括。
具体来看,民生人寿对宝利德的风险暴露呈现出“明暗结合”的复杂结构,既有清晰可查的直接投资,也有隐藏在关联体系中的间接投资。首先是摆在明面上的直接投资:2016年12月,民生人寿斥资6.5亿元入股宝利德股份,拿下25%的股权,成为其第二大股东。
为给这笔巨额资金寻求退出保障,民生人寿与宝利德签署了带有对赌性质的股权回购协议,约定若宝利德在2018年底前未能实现上市目标,创始人余海军需按年化12%的复利,回购民生人寿所持股份。按照这一利率测算,截至2024年初民生人寿正式提起诉讼时,该笔债权的潜在本息待收额已较初始投入溢价近一倍。
然而,相较于明面上的直接投资,真正的风险阴影藏在层层嵌套的“暗账”里。
早在2014年,民生人寿就已投入21亿元,入股万向系旗下核心投资平台——普星聚能股份公司,持股比例高达42.9%,成为该平台重要股东。
2018年,普星聚能出资6.8亿元作为有限合伙人(LP),精准投向杭州宝利德股权投资合伙企业,而该合伙企业的普通合伙人(GP),正是后来陷入破产深渊的宝利德控股。按照民生人寿在普星聚能的持股比例折算,其通过这一渠道间接承担了约2.9亿元的出资权益风险。
至此,民生人寿直接及间接投向宝利德相关主体的资金敞口,已逼近10亿元大关,几乎与民生人寿2024年全年净利润持平,意味着这笔投资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公司当期利润走向,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更令人揪心的是,这笔关乎广大保户利益的巨额投资,并未真正流向宝利德的实体业务发展,反而沦为余海军粉饰经营太平、中饱私囊的工具。
相关审计结果彻底揭开了宝利德“豪车帝国”的真实面目。余海军通过设立“阴阳账本”,对外展示了一份光鲜的财务报表——2020年宝利德净资产24亿元、利润8.6亿元;而在其隐藏的真实财务账本中,宝利德2016年至2024年间的累计经营性亏损高达9.9亿元,早已陷入资不抵债的困境。
在此期间,余海军通过复杂的关联公司循环交易、公私资金混同等违规手段,从宝利德账上违规拆出高达33.87亿元巨资,这些资金未用于企业经营周转,反而被其用于偿还高利贷、购置奢华别墅等个人挥霍。
当民生人寿意识到风险,于2024年1月试图通过法律途径索回相关投资时,面对的早已是一个被掏空的企业空壳。
2025年11月,宝利德及旗下56家关联公司被裁定合并破产清算,最新审计显示,其账面资产仅为30.2亿至36亿元,负债却高达59.8亿至68亿元,净资产缺口达34亿元。
这意味着,民生人寿那笔接近10亿元的投资,在破产清算的债务清偿顺序中处于极度劣后位置,从目前情况来看,极大概率将面临全额损失的惨烈局面。
值得注意的是,民生人寿针对这笔近10亿元的重大投资,在信息披露上采取了颇具“技术性”的策略,其披露节奏与风险暴露进度存在明显错位。
长期以来,公司在年报中对该笔投资保持着极具克制的“集体沉默”,直至2023年年报,才首次在“长期股权投资”项下披露其账面价值约10.7亿元——此时距离其2016年直接入股宝利德已过去7年。
最具争议的莫过于信息披露的“时间差”操作:2023年年报显示,该笔投资当年为民生人寿带来2601.9万元投资收益,传递出投资良性发展的信号。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在这份年报正式发布前三个月,即2024年1月,民生人寿就已因宝利德股权回购纠纷,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此时宝利德的经营危机已初步显现,投资风险已实质性发生。这种风险已现却仍披露正向收益、滞后披露利空的操作,虽在信息披露合规规则上寻得了一线“卡点”空间,未构成明确违规,却难掩其掩饰利空的倾向。
直至2024年年报,民生人寿才正式披露该起股权回购诉讼,并对该笔投资计提约1.8亿元减值准备。
但相较于近10亿元的直接及间接总投入,这一减值计提规模显然未能充分覆盖潜在风险,这场投资风险的释放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种滞后且不充分的信息披露,不仅未能及时向投资者、保户传递真实投资风险,也进一步凸显了其在宝利德投资项目上风险管控与信息披露的双重短板。
内控暗伤与治理困局
复盘民生人寿近年来的财务状况可以发现,这家险企正处于“表面繁荣”与“底层失血”并存的复杂周期。
尽管2025年其账面利润表现亮眼,但资产质量的持续恶化、资本补充能力的严重倒退,以及偿付能力的逐年下滑,已在资产负债表上留下难以掩盖的裂痕,而宝利德投资失利正是加剧这一困境的关键因素。
从公开财务数据来看,民生人寿的利润增长与风险积聚呈现出明显的同步性。数据显示,2025年民生人寿累计实现保险业务收入124.9亿元,累计净利润达9.6亿元,看似延续了2024年的增长势头——2024年其净利润为10.5亿元,同比增幅高达68.3%。但深入拆解利润构成便会发现,这份亮眼成绩背后,隐藏着巨额资产减值的阴影。
民生人寿的“资产减值损失”正呈现指数级扩张态势——2022年该项损失仅为1亿元,2023年升至3.6亿元,到2024年已增至8.5亿元。
如果说利润表是公司的“脸面”,那么偿付能力指标就是其生存的“生命线”,而民生人寿的这一核心指标,正经历着长达十年的持续滑坡。
数据显示,民生人寿的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从2016年巅峰时期的388%,一路跌落至2025年第四季度的158.77%;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更是收缩至126.11%。
资本冗余的急剧收缩,不仅削弱了公司抵御市场波动的能力,更使其在业务扩张和投资布局上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其2025年累计投资收益率为3.84%,近三年平均投资收益率为3.94%,在利率下行与信用风险集中爆发的双重挤压下,这种收益率能否覆盖未来的利差损风险,仍存在极大不确定性。
财务层面的窘迫,已直接传导至股权市场,导致民生人寿的股权结构陷入极度僵冷的状态。作为公司唯一的国资背景股东,中国有色金属建设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色股份”)自2024年4月起,曾先后三次在北京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其持有的3.7亿股股份(约占公司总股本的6.17%),即便转让价格一降再降,甚至“面议”,也始终无人问津。
股权市场的冷意并非个例,自2020年以来,民生人寿的股权已在各大交易平台累计流拍达16次,这一频率在全国性寿险公司中实属罕见。
股权流转的持续停滞,本质上是资本市场对公司财务透明度、资产质量及风控体系的“不信任投票”——当公司资产减值持续扩大、偿付能力不断下滑,投资者自然会对其股权价值和未来发展前景保持高度审慎。
目前,民生人寿的股权架构已呈现明显的“异常化”趋势,进一步凸显其资本困局。
在公司现有的21家股东中,已有山东华乐实业、广西喷施宝等5家股东持有的股权处于被质押或冻结的异常状态。大股东坚决离场、股权拍卖集体折戟、核心持股方风险缠身,这些乱象相互叠加,再加上宝利德破产留下的近10亿元资金黑洞、持续走低的偿付能力红线,共同将这家曾开创民营寿险先河的企业,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财务与治理双重困局,如何消化坏账、补充资本、重塑市场信任,成为其亟待破解的核心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