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记者文露漪报道

　　在老龄化浪潮席卷之下，“陪伴”正悄然成为一门需要付费的生意。

　　在苏州，老人们只需轻点手机，就能预约年轻人陪诊、陪购甚至“陪打麻将”。然而，这个90后团队创办的养老陪伴项目，半年仅完成十几笔订单，却折射出中国老龄化社会下的尖锐问题：当子女无法常伴身边，老年人是否愿意为陌生人的陪伴买单？“共享儿女”模式能在中国走多远？

　　在银发经济里，买卖“陪伴”

　　清晨，苏州某个中高档社区内，年过七旬杨帆（化名）在家中等候。今天，他约了一项特殊的服务——有人会陪他去采购物品。前来接他的，不是儿女，也不是熟悉的朋友，而是一位通过微信小程序下单“聘请”的年轻陪伴者。这项服务来自江苏时光伴客居家养老科技服务有限公司，对于这类针对老年人的“陪伴”服务，外界更习惯于“共享儿女”“外包儿女”形容。

　　上文提到的公司创始人为90后刘先生，在看到“陪伴”类服务在养老行业里的空白、向美国的朋友了解当地养老陪伴服务后，他组织了一个不到10人的团队开发小程序，开展针对老年客户的陪伴项目。海报新闻记者在刘先生团队开发的小程序中看到，他们提供180元一次的陪诊服务、120元2小时的陪同服务。在陪同服务中，志愿者可提供“陪打麻将”“陪伴故地重游”“陪打太极”等个性化服务。

　　刘先生团队提供的陪伴服务收费

　　“市场可能需要时间‘熬’，订单量不足是最大难点。”刘先生坦率地表示，自2025年6月启动以来，这个主打陪伴服务的项目数据并不“火爆”，核心的陪伴类订单仅完成了十几笔，总收入仅几千元。刘先生介绍，他们团队所在地附近高校云集，招募高素质、有热情、有耐心的志愿者相对容易。目前难点在于培育老年人对陪同服务的需求，打破老年人对陌生人入户的天然戒备，以及改变部分老年人尚未形成的为“精神服务”付费的消费观念。

　　“现在的老人，很多不用微信支付也能生活得很好。让他们线上购买一项看不见摸不着的‘陪伴’，顾虑很多。在服务推广初期，即便在有退休金、文化水平较高、对新事物接受度也较高的苏州本地老年群体中，打开局面也非易事。”刘先生说。

　　为了拓展客源，刘先生开始和当地社区合作举办免费活动并向身边人推荐。他回忆，团队的首位客户是他70多岁的邻居，这位邻居的独生女已经嫁到海外，邻居老夫妇退休后也曾四处旅游，现在年纪大了后便不怎么出门。在购买体验了刘先生团队的陪同服务后，这位邻居也开始向小区里的朋友推荐起刘先生团队。

　　除了连接年轻志愿者与老年人这条主线，刘先生还尝试在中老年群体内部开展“时间银行”互助模式。“很多五六十岁的‘年轻老人’活力充沛，甚至渴望找点事做。他们可以通过帮助更高龄的老人，将服务时间存入‘银行’。未来，当这些储存时间的老人自身需要帮助时，可以优先兑换他人同等时间的服务，或者折现、兑换实物。”

　　刘先生提出的时间银行概念

　　随之而来的也是最现实的拷问：如何保证这个平台能长久运营，让今天存进去的“时间”在未来不会贬值甚至失效？对此，刘先生的团队初步设想是通过定时短期结算工时、承诺将未兑换服务折价补偿等方式，逐步建立信任体系。

　　“共享儿女”的昨天与明天

　　其实，早在2017年大洋彼岸的美国就已经有人注意到“养老陪伴”这片商业蓝海。2017年，Andrew Parker发现独自生活的祖父虽身体健康，但深受孤独与日常琐事不便之苦。于是，Andrew Parker搭建了名为“Papa Pals”的平台，连接有陪伴需求的老人和愿意提供陪同就医、购物、家务、社交、玩游戏等服务的年轻人。个人用户按小时付费，此外，该平台还和医疗保险公司计划合作，将部分养老服务加入保险产品中。

　　而在中国，截至2024年底，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1亿，占总人口的22%。根据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预测，2035年60岁及以上人口将达到4.4亿，占比32.1%。

　　随着老龄化的加剧，庞大而多元的银发经济市场逐渐展现。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首次将“银发经济”写入国家政策文件标题，并将其定义为“向老年人提供产品或服务，以及为老龄阶段做准备等一系列经济活动的总和”。

　　与宏大的政策、庞大数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养老现实的微观结构。2021年数据显示，我国养老模式呈现“96：3：1”的格局，居家养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社区养老和机构养老合计仅占4%。这意味着，绝大多数老年人的生活与情感世界主要依托家庭和所居住的社区，如果再碰上独生子女情况，家庭能为老年人提供多少情感陪伴值得商榷。

　　值得欣慰的是，像上文刘先生团队这样针对“养老陪伴服务”的探索并非个例。据深圳晚报报道，深圳市共享之家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也在进行相关实践。其颐养康复中心百花院院长指出：“纯陪聊难以持续。我们是在基础照护之上，自然生发出情感链接。”这种“服务+陪伴”的模式，既满足了老人的生活刚需，又疗慰了他们的孤独心灵。

　　同时，该公司在安全与信任构建上建立了多重保障：员工需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签署职业道德承诺书，服务过程通过签到、水印照片、满意度回访等方式全程留痕。这为“共享儿女”类服务如何规范化、可追溯提供了一定参考。也许在未来，当更多人意识到养老不仅局限在“身体健康”“一日三餐”上时，老人们也可以像点外卖、找跑腿一样通过手机方便及时地购买个性化的陪伴服务，实现高质量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