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李德尚玉北京报道

　　复盘2025年，全球ESG正在挤破泡沫，步入注重长期价值与实质标准的“深水区”，基调正回归务实。

　　这一转型在政策端表现得尤为明显——欧盟可持续信披“减负”、美国转向，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市场加速ESG体系建设。

　　然而若将视角转向市场层面，便会发现另一番景象。尽管政策环境发生变化，国际、国内ESG投资规模却不减反增：晨星（MorningStar）数据显示，全球可持续基金资产规模进一步上升，达到3.7万亿美元的新高，同比增加5.7%；国泰海通证券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28日，全市场存续ESG基金产品净值总规模达1.16万亿元人民币，三年复合增长率超30%。

　　展望2026年ESG发展，多位业内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一个更理性、更清晰的ESG新阶段正在展开。这一新阶段将呈现三大特征：政策层面，全球监管框架在务实取向下加速趋同；市场层面，ESG投资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注重可衡量实质贡献的探索成为焦点；企业层面，ESG因素将更深融入核心业务流程，从合规成本项转化为核心竞争力。

　　全球ESG表述退坡，资金未减

　　“2025年，欧洲ESG在政策减负的同时，欧洲资本在执着地捍卫可持续投资理念。”紫顶股东服务合伙人方领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

　　欧洲ESG资本投入的稳定性，可通过资金流向与机构行为两方面得到印证。从资金流向看，2025年全球可持续基金虽然持续净流出，但资产总规模增加。晨星数据显示，2025年第三季度，全球可持续基金录得约550亿美元资金流出，相比于去年前三季度的净流出138亿。与此同时，可持续基金资产到达了3.7万亿，同比增加5.7%。

　　方领介绍，从机构实践来看，欧洲的长期资金持有者对ESG的重视程度从未降低。“即便部分美国企业受本土政治环境影响，在ESG表述上有所退坡，欧洲资金方也并未跟随缩减ESG投入，反而会选择将资金从这些ESG实践弱化的美国资管机构，转移至坚持ESG理念的管理方，确保自身投资的长期可持续性。”方领对记者表示。

　　具体来看，2025年3月，英国最大独立养老基金之一“人民养老金”（TPP）从美国道富环球投资（SSGA）撤回280亿英镑资产委托，主要原因是后者在可持续投资领域的策略“退步”，TPP后续改聘了具备更明确气候目标策略的新管理人。

　　2025年9月，荷兰最大养老金基金之一PFZW从贝莱德（BlackRock）撤回约170亿美元的资产委托，主要原因是担心贝莱德在应对气候风险时无法基于其最佳利益采取行动；另一家荷兰养老金基金PME称也在考虑从贝莱德撤回约50亿欧元的资产委托。

　　方领认为，这些举措凸显了欧洲资产所有者对ESG理念的执着，这也是欧洲ESG基金规模长期领跑全球的重要原因。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欧洲ESG基金资产总规模约3.19万亿美元，占全球同类基金的85%。

　　再看美国，尽管美国联邦政府的气候政策面临大规模转向，但美国的州政府、市政府、企业和金融机构仍积极利用绿色债券等工具推动低碳转型。

　　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BI）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符合CBI定义的绿色债券发行总额达3413亿美元，中国、德国和美国发行人位列前三。从国家来看，发行人包括超国家机构和50个国家，中国发行人共计发行161笔（483亿美元）位居发行量第一；其次是德国，2025年第二季度创下季度绿色债券发行量新高（264亿美元），上半年累计81笔（423亿美元）。美国发行人最为活跃，共发行652笔，总额位列第三（365亿美元）。

　　“ESG本质上是关乎长期发展的系统性议题，气候变化、可持续治理等问题的真实性并未改变。资金持有者的核心诉求是通过ESG筛选降低长期投资风险，而非受短期政策波动影响。”方领对记者表示，即便部分资管机构因短期因素调整ESG策略，资金也会通过“更换委托方”的方式持续流向合规且坚定的实践者，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欧洲ESG市场的内生动力与稳定性。

　　方领对记者总结道，全球ESG监管向务实落地趋同，通过聚焦重点经济实体、实施分层分类监管，以相对较低的治理成本实现更高的环境与社会价值产出。

　　“这种趋同并非降低ESG的重要性，而是让监管更贴合不同地区、不同规模企业的实际情况，提升政策的可操作性与执行效果。”方领指出，对于市场而言，明确且务实的监管导向也能减少企业合规的不确定性，引导资本更精准地流向可持续发展领域，最终推动ESG从“成本项”转化为企业与市场的“价值项”。未来一两年，这种“务实落地、分层推进”的趋势，将成为全球ESG治理能否持续深化的关键所在。

　　我国ESG基金规模创1.16万亿新高

　　将视线转回国内，我国ESG政策的持续、稳定释放，正在推动ESG基金实现规模与质量的同步提升。

　　随着全经济范围、全温室气体种类净排放量下降的目标被纳入我国2035年国家自主贡献，我国多部门也在协同发力，共同构建起ESG披露的规范体系：财政部会同九部门印发《企业可持续披露气候准则》；央行指导中债登发布《债券发行人ESG评价框架》国标；证监会指导沪深北交易所发布多项《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编制指南》。恰逢A股上市公司ESG报告披露季，其中471家须在今年披露2025年ESG报告，ESG强信披时代正式来临。

　　我国ESG的发展态势得到了数据的支撑。国泰海通证券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28日，全市场存续ESG基金产品共947只，净值总规模达11666.71亿元人民币，较2022年5000亿元左右的规模实现翻倍，三年复合增长率超30%。

　　在市场快速发展的同时，投资策略也在不断进化。浦银安盛基金国际业务部基金经理石萍表示，ESG并非简单地把环境、社会、治理三要素“嫁接”到传统财务框架，而是提供了一套更多元、更前瞻的风险识别工具。加入ESG后，投资团队可以沿着“经营—管理—赛道—领导人”之外再打开一条“非财务风险”扫描通道，提前捕捉容易被忽视的政策、舆情、供应链及劳工议题。

　　Wind数据显示，名称中带有“ESG策略”的公募基金规模已远超“纯ESG主题”基金。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不完全统计，截至1月26日，ESG策略基金的最新规模达到约6200亿元，纯ESG主题基金的规模则为约391亿元。

　　石萍认为，两者的区别在于：纯ESG主题完全按ESG得分高低构建组合，行业、个股权重与评分严格挂钩；ESG策略则把ESG因子嵌入原有投资流程，但不做唯一决策依据。“后者给了基金经理更大的估值和安全边际权衡空间，也更容易在波动市里控制回撤。”

　　然而，ESG基金的快速发展也伴随着挑战。华夏理财ESG与品牌管理部副总经理邓文硕指出了当前面临的三重主要挑战。首先，银行理财产品的资金绝大部分来源于个人投资者，其对ESG理念的认知和接受程度仍有待提升，更关注产品收益，这导致银行理财领域的ESG产品渗透率相对较低。其次，符合银行理财低波动、稳健需求的ESG资产，特别是优质资产供给仍显不足。现有部分绿色债券收益率难以完全匹配个人投资者的收益期待。最后，在ESG投资绩效评价方面，由于银行理财多通过配置基金等金融产品间接投资底层项目，在数据获取、标准统一及披露时效上面临一定困难。

　　在业内人士看来，ESG投资正在经历从“特殊”到“主流”的关键转变。对此，挪威养老基金KLP负责任投资负责人Arild Skedsmo指出，气候变化、人的权益与环境保护等因素会影响到社会和经济，且会给任何多元化投资组合带来重大、长期的财务后果。将这些问题归为“ESG投资”这一单独资产类别，可能会让这些关乎人类福祉与全球经济的基本议题变成“特殊利益议题”。

　　“作为投资者，我们应聚焦在主流投资组合中全面提升ESG标准：既要奖励领先企业，也要联动表现欠佳的企业，同时推动监管机构构建公平竞争环境，以激励负责任的经营行为。”Skedsmo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