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记者孙杰报道
在浙江台州纵横交错的老街巷里,隐藏着中国金融界一个独特的传奇——台州银行、浙江泰隆商业银行(下称“泰隆银行”)和浙江民泰商业银行(下称“民泰银行”)。这三家台州土生土长的银行,凭借一碗汤的距离和对街坊生意的了如指掌,成长为服务小微企业的全国标杆。
不过,从2025年年末开始,一个月内,上述三家银行接连收到监管部门开出的罚单,让台州“小微三杰”再次回到公众视野。其中,泰隆银行和民泰银行更是分别被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上海金融监管局开出了715万元和533.65万元的巨额罚单。
曾经蜚声全国的“台州模式”
三家银行的故事要从台州的老街巷说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台州的民营经济如野草般生长。彼时,台州小工厂、小作坊遍地开花,它们需要资金,却入不了大银行的眼。于是,一群懂本地人、熟悉本地生意的人办起了城市信用社(上述三家银行的前身)。他们不看重大银行看重的财务报表,而是打破行业规则,构建起基于“软信息”和非财务指标的新的风控体系,让弱势客群的资金诉求可见、可得、可担。
像泰隆银行独创的“三品三表”:即看老板的人品、产品的销路、抵押的物品,查水表、电表、报关单表;台州银行在创始人陈小军的带领下,经过不断实践摸索,形成了一套“三看三不看”的核心理念,即看人品、看产品、看现金流,不看报表、不看抵押、不看规模;而民泰银行则创造了一套“看人品、算实账、同商量”的独特“九字诀”风控方法。
这些“土方法”还真创造了奇迹。这些信用社招聘了大量的信贷员,专门走街串巷,成了街坊邻居们的“熟人”。用当地人夸张的说法,一笔贷款从申请到发放,可能只需要一顿饭的工夫。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基于地缘、人缘的信任,创造了惊人的效率。
据相关媒体报道,2007年—2024年,泰隆银行的资产总额从118.97亿元飙升到4559.86亿元,其间复合增速约23.4%;台州银行的资产总额从183.4亿元飙涨到4119.02亿元,其间复合增速约20%。
值得一提的是,保持高增长的复合增速也让三家银行在国家数次金融整顿中被特意保留下来。如今,这三家银行已成为台州经济的“毛细血管”,它们与成千上万的小商户共生共荣,共同成就了蜚声全国的“台州小微金融模式”。
正在逐渐消失的“好日子”
然而昔日的优势,今天却成了负担。曾经靠人力堆积的“人海战术”,如今却成为“尾大不掉”的负担。以泰隆银行为例,该行2024年年度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末,泰隆银行总资产为4559.86亿元,共有在岗员工13369名员工。其中,营销人员占比56.67%。而对比之下,资产总额1.37万亿元的成都银行,员工总数仅为5337人。
更直接的冲击来自大银行的“降维打击”。当国有大行也开始专注下沉市场,加大力量做小微贷款,并且利率更低时,昔日的街坊邻居们的选择似乎更多了。作为“小微金融标杆”,当台州银行净息差仍达2.83%时,六大国有行2025年上半年新发放普惠小微企业贷款平均利率仅3%出头,有的平均利率甚至已经低于3%。
受此影响,2025年前三季度,泰隆银行营收利润双降,净利润下滑超过6%。台州银行的压力更为明显,该行2025年三季度信息披露报告显示,实现营收84.32亿元,同比下滑11.44%,近十年来同期首次负增长;净利润29.04亿元,延续此前的下滑趋势,同比下降22.59%。
“三兄弟”中唯一的好消息来自民泰银行,该行是唯一实现营收利润双增的成员。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可以高枕无忧。海报新闻记者注意到,为缓解资本压力,民泰银行在2025年曾进行了两轮增资(总额约6.9亿元)。得益于此,该行的资本充足率暂时止跌回升至12.31%。但这更像是“治标难治本”,因为高企的运营成本(成本收入比超50%)仍在持续侵蚀资本积累能力。
同时,该行的不良贷款率在2025年6月末抬升至0.96%,不良贷款余额也突破21亿元。更需警惕的是,其“关注类贷款”余额从2022年末的13.77亿元激增至47.17亿元,意味着该行未来资产质量面临较大向下迁徙压力。
继续深耕产业还是拥抱数字化?
困境之中,转型已迫在眉睫。在一些专家学者看来,与全国性银行比拼规模与价格并非明智之举。中小城商行的核心优势在于“地缘人缘”,应深耕地方产业生态。招联首席研究员、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董希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坦言,中小城商行在面对大型银行下沉市场竞争时,确实需要采取一些差异化策略来保持自身在小微金融领域的独特优势。大型银行虽然有其规模和资金成本优势,但中小银行也有其灵活性和地缘优势。
“随着时代的变迁,如今,这些城商行的信贷员不能再只靠陪客户拉家常跑贷款,市场要求他们得懂产业、懂技术、懂趋势。”一位业内人士告诉海报新闻记者,一笔贷款的背后,可能是一整条产业链的分析报告。
与此同时,一场静默的数字革命正在席卷全国的城商行。曾经靠“腿勤”积累的客户信息,正在被录入系统;曾经靠经验判断的风险,正在被模型量化。作为浙江城商行的第一梯队,宁波银行通过财富管理打造新增长极,2025年前三季度该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增长29.3%至48.5亿元,登上全国城商行第一,占营收比例为8.82%;杭州银行以做大零售金融、做优小微金融为增长极,通过数智化转型,持续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
变化是艰难的。让习惯了面对面交流的老信贷员们适应屏幕后的数据世界,让决策从“我觉得”转向“数据显示”,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决心。不过,台州的“小微三杰”也正在积极拥抱数字化。其中,泰隆银行正尝试搭建“普惠小微地图”,用数据描绘客户画像;台州银行通过“数慧工厂”等工具,直接介入企业的生产管理;民泰银行则携手华为云,构建起全栈自主创新的云平台,实现了资源交付和管理效率的全面提升。
其实,台州“小微三杰”的业绩波动,是中国区域性中小银行在利率市场化、金融科技革命和大行竞争加剧背景下的一个缩影。它宣告了依靠高息差和人力扩张的粗放时代已经结束。但这并不意味着“台州模式”的终结。这片民营经济的沃土,再次为曾经的先行者们设下了考题。它们的突围之路,或许将为中国普惠金融的可持续发展,写下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