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裂隙,可能是一个家庭长达十几年的无声战役;一次手术,或许只是漫长康复路上微弱的起点之光;一台60分钟的全麻手术,能让无数唇腭裂孩子露出与常人无异的微笑……但对许多家庭来说,这条通往微笑的路却漫长到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
“我对着镜子抿紧嘴,裂痕从唇尖蔓延到鼻底,说话时气流总从鼻腔漏出,含糊得像含着棉花。”35岁的小丽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讲述自己的经历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三十年来,她像只受惊的鹿,总在人群目光触及前仓皇低头,连吞咽时食物从鼻孔溢出的狼狈,都要用衣袖悄悄抹去。
重度唇腭裂带给她的,不仅是外貌上的缺憾,还有反复发作的中耳炎和不敢与人交流的自卑。儿时因家境贫寒,她错过了那扇能改变命运的手术窗,这份遗憾如刻在年轮里的裂痕,随岁月流逝愈发清晰。
与小丽相比,来自呼伦贝尔的朋朋要幸运得多。2006年,在李亚鹏夫妇的推动下,嫣然天使基金正式成立,为贫困家庭唇腭裂患儿提供医疗救助;2012年,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简称“嫣然医院”)落成运营。不久后,朋朋便在这家医院免费完成唇腭裂修复手术,术后恢复状况良好。朋朋康复时绽放的笑容,像春日第一缕阳光,让整个草原都记住了这家为裂痕生命撑起希望的医院。
十多年时光悄然流逝,李亚鹏用31分钟的讲述,将嫣然医院面临的运营困境公之于众,一股质朴的公益暖流随之涌动。朋朋的邻居大爷,带着家人的嘱托,独自坐上近一天的火车,从千里之外的呼伦贝尔赶赴现场捐赠善款。“我们虽然捐得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我们都不希望这家医院倒掉。”大爷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他还应亲朋好友的要求,特意拍下捐赠二维码转发给他们。
连日来,这份纯粹的善意持续涌向这家医院。或许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受到如此多人的关注。目前,关于医院是否搬迁、何时搬迁等核心问题仍悬而未决,但有两点已然清晰:一是社会各界的爱心捐赠,正凝聚成一股坚实的力量,或将为医院的持续发展注入动能;二是医院现阶段依旧在正常运营,唇腭裂修复手术从未停歇,仍有更多像朋朋一样的患者从中获益。
01 裂隙
唇腭裂,俗称“兔唇”,是口腔颌面部最常见的先天性畸形之一,根据流行病学调查,新生儿中唇腭裂的发生率大约为每600到1000名新生儿中就有1例。
目前,具体的病因尚未完全明确,通常认为是由基因与环境因素共同作用所致。但许多人并不了解,在胎儿发育过程中,面部与口腔的组织若未能正常融合,便可能形成这种开口或裂隙。患者所面临的风险,远不止于外观层面——腭裂儿童还可能伴随吞咽困难、耳部感染、牙齿发育异常以及言语障碍等多重问题。
小丽所描述的,是一种全方位的体验——“裂痕自唇尖延伸至鼻底,说话时气流总是不由自主地从鼻腔逸出,声音含糊得仿佛口中含着棉花”。这不仅是外观,更是多系统的功能性障碍。
数据显示,约80%的唇腭裂患者伴有不同程度的中耳功能障碍,60%存在发音问题,而牙齿发育异常与咬合问题,则几乎在所有病例中均有体现。
唇腭裂患者在生理修复的同时,心理重建同样漫长而艰难。
小丽的成长经历几乎是唇腭裂患者心理困境的缩影:童年时同龄人的取笑、青少年时期的自我封闭、职场上的隐形歧视。“隔壁主管的手机突然响起,还没等他说出一声‘喂’,听筒里就炸响了人事气急败坏的怒吼:‘你是不是疯了?那么多面试的正常人不选,偏留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那一刻,小丽攥着鼠标的手在发抖,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这种遭遇并非个案。研究发现,唇腭裂青少年遭受校园霸凌的比例是普通同龄人的三倍,成年后在求职和职业发展中也面临更多障碍。
小丽的母亲或许并不知道专业的医学术语,也不懂得如何去帮助她应对阴影,但她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来守护女儿——一碗一元钱的面条分两顿吃,一分一分地攒手术费。她轻声对小丽说:“我的闺女最好看,别人说什么都不算。”这句朴素的话语,化作支撑小丽走过三十五年裂隙人生的第一座桥。
然而,治疗之路充满艰辛。对于唇腭裂家庭来说,治疗往往是一场从婴儿期持续到成年的漫长征程。
根据医疗专家的建议,唇裂修复通常在婴儿3至6个月大时进行,而腭裂修复则建议在1岁前完成,以确保手术的安全性和最佳效果。但手术仅仅是治疗的开始。术后规范的言语康复训练才是恢复正常发音的关键。然而许多家庭因为距离、费用和专业资源不足,难以坚持康复训练,导致部分患儿因发音障碍陷入社交困境。
而更为严峻的挑战,往往潜藏于那些不易察觉的病例之中。被称为“黏膜下腭裂”的病症仅出现在口腔后部的软腭区肌肉中,可能要到孩子出现喂养困难、说话鼻音、耳部感染等症状时才会被诊断出来。
然而,现实却常常偏离这条理想的轨迹。小丽的治疗时间点——3岁、9岁、19岁,每个都比理想时间晚了数年。这不是医学建议的结果,而是经济条件书写的治疗时间表。
“当时因为家庭条件不允许。”小丽的解释简单而沉重。根据相关资料,唇腭裂手术的费用大约在5万元左右,初次手术费用较高,约为1万5千元。
如今,一些三甲医院的微笑列车公益项目可以为患者免除手术费用,患者仅需支付约2000元的其他治疗费用。因此,手术费用对于患者家庭来说,虽然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通过公益项目的支持,可以大大减轻经济负担。
而在嫣然医院,来自甘肃、山东等全国各地的家庭无需再像小丽那样漫长等待。杨先生的孩子前两次手术都在这里完成,全是基金救助。他见证了许多外地家庭因此减轻了负担:“唇腭裂手术往往不止一次,部分家庭因多次手术费用难以承担。”
02 生存
2006年,嫣然天使基金成立,李亚鹏和王菲因女儿李嫣的经历开始关注唇腭裂群体。二十年间,这支公益队伍完成了上万例免费手术,甚至覆盖了交通住宿补贴。
公众常将嫣然天使基金与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混为一谈,但从法律层面看,它们是两个独立的非营利法定代表人。上海德禾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晓欣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解释道:“基金的钱不能用于医院的经营,这背后的法律逻辑是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和《基金会管理条例》的要求。”
基金会对医院的支持,实质是由基金会向医院购买专业的医疗服务,用于救助符合条件的唇腭裂患者。这种制度设计保障了公益资源专款专用,却也给救助带来了挑战。
当医院面临搬迁困境时,这种挑战尤为明显。张晓欣指出:“医院搬迁后,原有的公益救助承诺继续有效,因为承诺从根本上是基金会对患者的承诺,医院仅承担执行角色。”承诺的效力虽不受影响,但可能影响其实现。
近十年前,朋朋在嫣然医院接受了免费手术,如今已顺利投入工作。当李亚鹏用31分钟讲述医院面临的运营困境时,朋朋的邻居大爷坐了近一天的火车,从呼伦贝尔赶赴现场捐赠:“我们虽然捐得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这种质朴的回馈,勾勒出公益救助的完整闭环——受助者康复后,他们的故事成为推动公益持续前行的力量。
当前,医院是否搬迁仍未有定论。医院搬迁并非简单的地址变更,而是一系列法律和医疗流程的重组。根据张晓欣的解释,医疗机构一旦搬迁,必须重新办理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变更登记。
这些程序背后,是对医疗服务连续性的法律保障。《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要求医院搬迁时必须:提前对外公示,保障患者知情权;确保患者诊疗记录顺利过渡;制定急重症患者应急预案;保障医疗设备与药品质量安全。
杨先生对此有切身体会:“目前能做到序列治疗的医院其实并不多,而且技术也参差不齐。”他见过许多从地方医院转来的病例,“效果都不太好”。这也是为什么即使需要从外地赶来,他仍坚持选择嫣然医院——专业的多学科团队和规范的序列治疗流程至关重要。
这种专业性的延续,正是医疗机构搬迁过程中最难保障的环节。“若搬迁背后所折射的医院经营困局得不到解决,患者可能无法如期接受手术和治疗,最终基金会或许不得不从其他医疗机构购买服务,以履行救助承诺。”张晓欣说。
面对运营压力,嫣然医院也在考虑接受企业提供的免费场地。此类捐赠在满足特定条件时,可被认定为公益捐赠。张晓欣解释道:“核心在于捐赠必须符合公益目的,且捐赠标的物合法。”
企业和医院需履行一系列法律程序,包括签署规范的书面捐赠协议、对资产或权利进行第三方独立评估定价,以及医院向捐赠企业开具公益事业捐赠票据。这些程序不仅保障了捐赠的合法性,也为企业提供了所得税税前扣除的依据。
在场地使用过程中,安全责任划分至关重要。捐赠企业若刻意隐瞒场地安全隐患,需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医院在管理和使用过程中的过错则由医院负责;第三人行为导致的损害则由第三人承担。
这种法律框架既鼓励了社会力量参与医疗公益,也明确了各方责任边界。
03 接力
随着公益宣传的加强和成功案例的增多,社会对唇腭裂人群的认知正从单纯的“外观异常”转变为对多样性的理解与接纳。中国公益医疗领域正从单纯的善心驱动,向规范化、法治化方向发展的趋势。
唇腭裂治疗也已形成多方协作的体系,其中多学科协作(MDT)成为主流模式,这也使得如今的唇腭裂治疗已进入精细化时代。
杨先生孩子的“牙槽骨植骨手术”是序列治疗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目的是为上颌骨提供稳定支撑,为牙齿正常萌出创造条件。这种精细化治疗离不开技术进步。从传统简单缝合发展到如今兼顾功能与美观的多种皮瓣设计,从单一裂口修复拓展到考虑面部整体协调的序列治疗,唇腭裂手术已成为外科技术与美学设计的结合体。
尽管技术不断进步,但中国医疗资源的分布依旧存在显著的不均衡现象,例如,重庆和成都的医院数量位居全国前列,而其他地区则相对较少。在治疗费用层面,尽管医保覆盖面不断扩大,唇腭裂整形手术及相关辅助治疗被全面纳入医保报销范围,但不同地区的医保政策存在差异,且部分辅助治疗如语音训练、心理干预等报销比例有限。公益组织的出现,填补了医保覆盖与家庭承受能力之间的缺口。杨先生的孩子与朋朋均借助基金救助完成了手术,使家庭免于陷入经济困境。
杨先生坦言,他们及部分患者家庭也是“通过网上了解,或通过其他人的推荐”才知道嫣然医院的。信息的流通,已然成为连接患者与专业医疗资源的重要桥梁。
除了嫣然天使基金,始于1999年,由旅美华人王嘉廉先生创立的“微笑列车”这一非营利性慈善组织,在全球范围已经26年开展的唇腭裂矫治公益行动托起了万千家庭的希望。
“一口说不清的话,一个不完整的笑容,曾让很多孩子在成长路上充满坎坷。”江苏省口腔医院口腔颌面外科副主任医师李盛亲身感受到,相较于25年前,患者的心态和病情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产前筛查技术和经济水平的提升,大家对唇腭裂的认识和手术的接受度都在变高。”
公益组织正扮演着系统性修复的角色。他们不仅帮助患者联系手术,更通过长期随访、语音训练、心理支持等服务,帮助患者实现全面康复。而其与基金会的法律关系,正体现了现代公益医疗的规范化发展趋势。
值得关注的是,这种修复力量正在形成可持续的生态系统。朋朋康复后投入工作,他的邻居则成为公益的支持者;杨先生的孩子在这里得到帮助,他则通过向他人推荐医院,帮助更多家庭找到专业医疗资源。
小丽的经历代表了公益组织尚未普及时期的状况:家庭承担全部费用,治疗因此被延后多年。但小丽的故事最终走向了坚韧与自立。“如今我褪去自卑,活成了妈妈的模样:坚韧、独立、心怀暖阳。”她将生理上的裂隙,转化为理解他人困境的独特视角;将遭遇的偏见,升华为对自己设计作品中人性关怀的追求。
目前,小丽已经可以坦然谈论自己的过去:“那道裂痕曾经定义了我的前半生,但现在它只是我生命故事的一部分。”她曾在母亲粗糙的手掌下感受无条件的爱,在哥哥拉她去田埂捉蝴蝶的奔跑中感受童年的光亮。
这些瞬间宛如灵动的水滴,悄然渗透进她生命的裂隙之中,最终绽放出坚韧的花朵。而每一个像朋朋、杨先生孩子这样的新一代唇腭裂患者,正走在一条比小丽更平坦的道路上——更早的干预、更专业的治疗、更完善的支持系统,以及日益规范的公益和法律环境。
在中国,每年约有2.5万名唇腭裂患儿出生。他们每个人的生命裂隙,都将成为检验社会修复能力的一面镜子。这修复,不仅仰仗医学技术的精进、公益组织的无私奉献,更需法律制度的坚实保障与社会观念的悄然转变——一个真正包容的社会,会为每一道裂隙搭建通往完整的桥梁。
(文中患者名小丽、朋朋、杨先生等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