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英国青年腿上打着石膏,举着写满“Good”的锦旗从上海一家医院出院。他的故事颇具戏剧性:腿伤在本国迟迟得不到手术,飞抵中国后,从检查到手术完成只用了4天。
这类故事经海内外社交媒体传播,在网上引发了热烈讨论,同时也在一些民众心中激起了疑问:越来越多外国人来看病,会不会挤占我们自己的医疗资源?
有这种忧虑很自然,但真实情况可能并非如此。以上海为例,这座中国国际化程度最高的城市,2024年上半年接待的外籍及港澳台住院患者总数仅为4128人。这个数字在上海每年数以千万计的门诊住院量中,几乎激不起一丝涟漪。那些在社交媒体上频频出现的外国人就医故事,更像是一种“幸存者偏差”——他们因为稀有而被注意,又因为被注意而显得数量庞大。真正远渡重洋来求医的外国人,其实不算多。
尽管如此,这个现象依然值得讨论。因为其意义不仅在于外国人来华看病本身,还在于中国医疗体系在全球坐标系中的位置、优劣与未来可能。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更加宏大的议题:我们习惯于讨论商品贸易的顺差逆差,却常常忽视服务贸易的天平失衡。数据显示,中国每年在旅行服务上存在超过万亿人民币的逆差。我们在出国旅游、留学、就医上的花费,远远多于外国人在中国的同类消费。
当前,中国经济增长正在寻找新的引擎,激活服务贸易、吸引高端消费回流,已成为国家战略的重要落子。从这个视角来看,外国患者来华就医并非“资源挤占”,反倒是中国医疗服务业能否走向全球市场的测试。公众的担忧与讨论,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中国的医院是否有能力不仅服务本国国民,还成为区域乃至全球范围内值得信赖的健康选择?
英国小伙用脚投票的背后,其实是中外两种医疗模式效率与成本的对比。在许多发达国家,完善的全民医疗体系常被高昂的公共支出和漫长的等待时间所困扰。一个核磁共振检查排队一个月,一个择期手术等待半年,并不罕见。而在中国,特别是顶尖的公立医院里,“中国速度”被体现得淋漓尽致。这种速度,源于超大型人口基数催生出的医生惊人的临床经验积累,也源于体系本身对运转效率的极致追求。一位中国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年手术量可能是欧美同行的数倍乃至数十倍,更不要说费用上的巨大优势:在美国需要数万美元的治疗,在中国可能只需其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价格。
有人分析过中国医疗参与的全球竞争的比较优势:一是经过海量临床病例锤炼出的、尤其是应对复杂危重疾病的技术能力;二是依托于完整工业体系和人力成本控制的成本优势;三是独具一格的中医药体系。这些优势,让中国在发展中国家患者和发达国家中产阶级中,建立起“高性价比医疗”的口碑。
但要真正成为全球化的健康方案提供者,还有不少鸿沟需要跨越。首先是认知与信任。国际医疗市场是一个高度信任驱动的市场,患者往往更信任通过JCI等国际标准认证的医院。中国的三甲评审体系固然严格,但如何让国际社会普遍接受,仍需时间与主动推广。
其次是制度接轨。一位外国患者在中国如何便捷地支付?他的国际商业保险能否与中国医院顺畅结算?这些系统性、制度性的对接,远比治疗一个病例复杂。
最后是文化和服务软实力,医疗不仅是技术的应用,更是服务的体验,是情感的交流。多语言环境、对多元文化的理解、隐私保护的观念、术后随访的体系等等,都构成了“值得信赖”的整体感受。在这些方面,我们依然存在差距。
变化的种子已经埋下。从上海、北京、海南等地开展的国际医疗旅游试点,到越来越多公立医院开设国际医疗部;从国产创新药频频获得海外授权,到高端医疗设备反向出口欧美……这些肉眼可见的进步,让我们不禁期待:中国制造行销全球之后,中国服务同样有势力赢得世界青睐。
因此,对于“外国人会不会挤占医疗资源”的担忧,或许可以转化为一种更具积极的视角:外国患者的到来,有没有可能给中国医疗体系带来自我优化和升级的“鲶鱼效应”,推动中国医院从“国内领先”迈向“国际水准”?
医疗的进步从来不是在封闭中完成的。改革开放之初,我们派遣学者出国、引进外资医院,学习世界先进的医疗技术和管理经验,时至今日,中国医生已经能够用世界前沿的技术为国内外患者解除病痛,从“学生”到“同行者”,甚至在某些领域成为“引领者”。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更要开门迎客,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打磨自身,让中国医疗不仅仅是“性价比”的代名词,而成为“创新”与“品质”的象征。中国在全球健康治理中的角色,也要从医疗产品的供应商,向着医疗标准的制定者和健康解决方案的提供者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