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张江纳贤路800号科海大厦9楼，中科创星上海高质量孵化器启用不到一年，已有七八家聚焦未来技术的创业团队入驻。历经十余年发展，这家国内最早成立的早期硬科技投资孵化平台选择在上海开启“下一代孵化”的全新探索。

　　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每周都会来上海办公室，办公桌上，《埃隆·马斯克传》和《英伟达之道》传递着他对硬科技的痴迷。作为“硬科技”理念的提出者，他坚信“信心+耐心”方能成就伟大公司。

　　过去一年，当国内一级市场迎来周期性调整，中科创星出手不减反增，逆势投资超70家硬科技企业，第一第二轮投资占比超90%，被业界称为“年度最忙VC（风险投资）”。马不停蹄的投资和募资节奏背后，底气何在？米磊认为，“敢投”在于对创新规律的认识和对未来发展底层逻辑的判断，“长周期是当前科技创新的规律。当短期机会缺失时，坚守创新的长期机会，一定会迎来很好的回报。”

　　在业界，米磊和他联合创立的中科创星用耐心勾勒出了一个早期硬科技VC的成长样本——11年投资超500家企业，其中科学家创业项目300余家，第一第二轮投资比例超过80%。“我们从天使轮开始投，这是典型的投早投小；一些企业从2013年开始投，至今陪伴了十多年，这就是投长期。”米磊说，硬科技投资的风险是很高，但事实证明回报都不错，不少企业现在成了“独角兽”。

　　中科创星的11年坚守，让更多人看到了耐心资本的时代意义。

　　硬科技投资需要想象力，眼光放长答案很可能不一样

　　米磊与硬科技的结缘，始于15年前方兴未艾的移动互联网时代。2010年，针对当时社会普遍关注的模式创新，身为一线科研人员的米磊在国内首提“硬科技”理念，引导人们重视基础技术创新。2013年，在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从事产业化工作的他联合发起成立中科创星，在国内率先举起早期硬科技投资大旗。

　　一路走来，中科创星似乎总能提前捕捉到产业发展的风口：2013年成立伊始即布局光子技术；2014年开始投资半导体；2015年出手商业航天；2016年投向人工智能和自动驾驶；2017年布局储能、氢能等新能源产业链，与国家“双碳”战略不谋而合；2018年超前布局量子计算，至今已在多个技术路线上投资孵化了本源量子、九章量子等国内量子科技代表性企业；2019年起深耕大模型等下一代人工智能，天使轮投资的智谱AI已成长为国内大模型“四小龙”之一；最近几年则连续出手低空经济、可控核聚变、具身智能等领域——从投资脉络来看，中科创星可谓与中国硬科技行业共成长。

　　为何总能保持战略敏捷？米磊认为，抢占先机的初心是对技术的信仰，坚信硬科技能够改变世界。基于这种“执念”，中科创星得以在行业尚未起势之时出手，如今逐渐开花结果。

　　以当下火热的自动驾驶为例。2016年，曾任英特尔中国研究院院长的吴甘沙创立驭势科技，米磊去公司拜访，发现自动驾驶技术发展迅速，便果断出手，完成了对驭势科技的天使轮投资。此后，中科创星又连续两次追投，累计投资近亿元，至今仍是驭势科技最大的机构股东。

　　在长期实践基础上，中科创星提出“ESK价值投资理念”。这个本土原创的价值投资方法论优先关注项目能否创造知识价值，即是否存在技术突破。在米磊看来，真正成功的项目往往能将知识价值（K）转化为经济价值（E），并最终创造良好的社会价值（S）。

　　以智谱AI为例。通过梳理技术路线，2019年，中科创星发现自然语言处理将是人工智能下一个重要发展方向。按图索骥，他们接触到智谱AI核心团队，在天使轮投资4000万元。目前，智谱AI已构建起完整对标OpenAI的全模型产品，估值超过200亿元。

　　在中科创星的投资版图中，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达82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达211家，其中不乏一批隐形冠军。精准投资背后，团队已经看了上万家硬科技企业。形象地说，依靠大量案例，中科创星训练出了关于硬科技投资的“大模型能力”。这种基于十年坚持的眼光和能力向业界传递出一个鲜明信号：硬科技投资需要想象力，眼光放长远，答案很可能不一样。

　　投早投硬的氛围起来了，但真正的耐心资本还是太少

　　事实上，与外界看到的中科创星总能踩准热点、预见风口不同，米磊的投资原则是“尽量不追风口，更希望投一些冷门赛道”。他坦言，正如当年提出“硬科技”理念只是觉得它被低估，没想到能获得今天这样的认可度，中科创星超前布局的结果“可以说是超预期”。

　　“十年前，我们布局光芯片、半导体的时候并不被投资人看好，一开始募资也很难，但现在，被‘泼冷水’的概率小了很多。”中科创星见证了国内硬科技投资从无人问津到行业主流，用米磊的话说，硬科技投资环境从以前的类似“极夜”逐步走向“极昼”。尤其是科创板设立后，数量众多的投资机构调整航向，从以商业模式创新为主的投资布局转向技术创新。

　　近几年，投资硬科技已成为市场共识。“大家都在投硬科技，但真正能在早期介入并长期陪伴的投资机构还是太少。大多数机构还是看财务指标，关心何时能上市、能实现退出。”米磊说，目前科创板上市企业平均上市周期在14年左右，要完整走完“基础科研、成果转化、产业化”全生命周期，大约需要二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如果资本没有耐心，硬科技企业和早期投资机构容易出现“双输”局面。

　　“硬科技最开始的5-10年，回报预期低于线性增长，可谓‘十分耕耘一分回报’。唯有耐心熬过蛰伏期，等它过了拐点，才能迎来爆发式成长，资本才能享受到硬科技发展的红利，没有耐心就会倒在黎明前。”在米磊看来，保持耐心的最大障碍在于投资人对创新规律的理解不深刻，当一家公司长期不盈利，无法甄别是否要止损。相对于简单的财务指标，技术、人才这些隐性指标更难判断。

　　因此，培养一批懂硬科技、懂科技创新规律的投资合伙人，才能让资本更有耐心，坚定地投早投小投硬。“硬科技投资人最重要的是对技术的认知能力，需要既懂科研又懂产业也懂商业的三栖人才。”以美国知名医药风险投资机构flagship为例，其投资人一半以上是生物医药博士毕业，且大都在产业界干过。与成熟市场VC起步于上世纪70年代半导体等硬科技行业不同，国内投资行业的大发展起步于互联网时代，两者的投资人画像不太一样。

　　米磊感慨，前几年大家都在抢项目，估值水涨船高。经历一轮市场调整，现在估值水平有所下降，反而做投资会更从容，更应逆势出手。2024年，中科创星在生物医药领域的出手明显比往年增多，连续布局天港免疫、博芮健、赛岚医药等项目。继2023年末参与投资上海具身智能“独角兽”智元机器人，又于去年9月再度对其“加注”。

　　何以赢下未来科技竞赛？风险投资的玩法要变

　　目前，中国的硬科技产业主要分布在几个头部城市及区域，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合肥、西安等科学中心和科创中心城市，正成为科技创新策源地。“现在，以上海为龙头的长三角已成为我们超前孵化和深度孵化的业务重心。”去年12月，中科创星分别与上海三大先导产业母基金、复旦科创母基金等签约，成为它们的首批合作机构。

　　米磊认为，上海对未来的方向判断很准，比如培育高质量孵化器、设立存续期15年的百亿未来产业基金，投入更早期、更前沿的产业，围绕AI、量子、基因治疗、脑机接口、合成生物学、低空经济等出台了很多具体的扶持政策，推动整个生态的建立。“人才、平台、资金，各方面要素集聚，就有可能产生‘核爆点’。”

　　据清科研究中心统计，十年前，发生在长三角的风险投资与私募股权投资案例仅占行业的27%，去年前三季度这一比重已接近50%，上升势头非常迅猛。随着大批硬科技项目日趋成熟、开始往产业端走，长三角的制造业基础和产业链上下游配套能力势必吸引资本投资重心的转移。目前，中科创星在长三角投资了近200家硬科技企业，其中上海有50多家。

　　新一轮科技革命正向着超复杂（脑科学、生命科学）、超微观（量子、光子、合成生物学）、超宏观（航天）、超极端环境（可控核聚变）延伸。米磊说，这些技术领域发展周期长、风险高、投入巨大，一旦突破就会呈指数型增长，是孕育颠覆式创新的摇篮。

　　随着硬科技浪潮兴起，中国创投行业进入新周期。“想用第三次科技革命的玩法去适应第四次科技革命，显然无法胜出，所以各国都在迭代。比如OpenAI的这种玩法，动辄数百亿美元投入，而且周期越来越长。”米磊认为，中国要赢下这场未来科技竞赛，需要一个全新生态系统，把国家力量、民间力量、社会力量集合起来，尽快建立起“投早投小投长投硬”的风险投资体系。

　　“过去可以挣快钱，现在这样的机会变少了，甚至没有了，所以必须做长周期的事。”米磊打了个比方，种麦子半年收割，种果树要三年才挂果——两者的周期不一样，这是自然规律。“如果选择种果树，却想要它半年就挂果，这是不现实的。”只有更长周期的耐心资本，才能适应以可控核聚变为代表的更长周期的创新，这也是资本为什么要有耐心的底层逻辑。

　　去年，我国风险投资投资额约为美国的1/11，这两年可能面临更大挑战。米磊建议，打造科技金融的“滴灌系统”，同时扶持一批硬科技投资机构，将大资金低成本、高效率地输送到创新型企业。他认为，政府应充分撬动社会资本，对参与到国家鼓励行业的社会资本给予一定的政策支持和税收减免，同时建立多元、畅通的退出机制，把整个闭环打通。

　　当然，所有这些都离不开整个社会科学素养的提升。“只有科学、理性的人掌握资本后，才会把资本投到对社会、国家和人类文明长远有价值的方向，而不只是看眼前和短期收益。”米磊说，只有少数人能克服对短期回报的欲望，想要让大部分资本变成耐心资本，政策引导必不可少，要让进入创新系统的社会资本获得价值认可。只要树立起投资信心，让大家觉得投资硬科技是值得的，形成良性循环，创新生态就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