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 年11月,群联电子执行长潘健成上《年代向钱看》专访,那天群联股价一千元。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再度坐上同一张椅子,股价已经突破两千。主持人陈凝观开场就笑问:“上次访完变两千,这次访完要变多少?”
但潘健成带来的讯息,比股价翻倍更令人不安。
他做了一道算术。NVIDIA 年底即将出货的 Vera Rubin GPU,每一颗需要配置超过 20TB 的 SSD,假设卖出一千万颗,就是 200 个 exabyte。
去年全球 NAND Flash 总产出不过 1000 到 1100 个 exabyte。光是一个芯片机种,就能吞掉全球 Flash 产能的两成。
“而且这还只是 GPU 本身,”潘健成补了一句,“这个机器使用后产生出来的数据还要再存储,这个还没算进来。”
AI 是刚需,才跑了三年半
上一次专访,潘健成就断言 AI 是“刚需”。当时市场半信半疑,三个月过去,他的判断变成市场共识:存储确实大缺货,而且会缺很久。
他看的时间轴比多数人更长,半导体产业的每一次驱动力都走了很久,消费电子是第一代,PC 走了四十年还在,手机超过二十年,网络也快二十年。AI 从 2022 年算起,不过三年半,“未来照过去轨迹看,会走很久。”
他拿 VR 做对比:“当年 VR 炒得很热,我就觉得不现实,因为它不是刚需。AI 是刚需。”
差别在哪?看钱就知道。美国四大云端服务供应商(CSP)今年的资本支出预估合计超过 6000 亿美元,有人花 1000 多亿,有人花 2000 亿,全部投入数据中心建置,买台积电的晶圆、买 NVIDIA 的 GPU、买存储,买到玻璃基板都缺货。
6000 亿美元比绝大多数国家的 GDP 还高。而且这只是一年的支出。
一颗 Vera Rubin 吃掉全球 Flash 两成
开场那道算术只是起点,实际的缺货温度要从故事里才感受得到。
群联最近要扩充 800 台服务器做 Gen5 和 Gen6 的测试平台,结果卡在 DRAM 缺货,堂堂 Flash 控制器龙头,和原厂关系深厚,还是得直接找原厂求援才拿到货,“透过传统的供销管道根本拿不到东西”。另外有客户要买服务器,交期八个月,原因就是缺 DRAM。
DRAM 缺,Flash 更缺。
潘健成跟客户说:“如果现在很痛苦,那年底会跳楼。”因为 Vera Rubin 年底才开始大量出货,那道算术的冲击到下半年才会全面爆发。
eMMC 8GB 的价格最能说明问题,去年初一颗 1.5 美元,电视用的,根本是菜价,现在一颗 20 美元,涨了超过 13 倍,还不一定买得到。群联对客户的满足率不到三成,每天被客户追着要货、追着骂。
潘健成自嘲是“存储乞丐”,第一次去原厂求,靠人情可以拿到一些;第二次,很难;第三次,不容易,再去同一个题目,“真的叫乞丐了”。所以群联必须创造自己被需要的价值,做出原厂觉得“支持你是值得的”产品,才能在缺货潮中拿到分配。
预付三年现金
然后潘健成丢出了一个炸弹。
有一家 Flash 原厂,现在要求买方预付三年的现金才供货。三年,预付,现金。主持人立刻接话:“台积电都没有要求 NVIDIA 先付三年现金耶!”
这是潘健成自己投身电子业数十年来头一次遇到的事,原厂的态度很简单:不买就不要买,后面排队的人多的是。现在是彻底的卖方市场。
群联因此需要再次筹资,因为接了大量长约,必须锁定上游货源。潘健成透露,群联的资本额是 22 亿台币,但今年需要的周转资金规模可能达到十几到二十亿美元,约五百亿台币,用在预付货款、库存备货、研发扩张,还有满足客户长期交货的承诺。
他也提到一个细节:昨天跟一家供应商开会,群联主动提出愿意预付货款,对方回了一句:“我不缺钱。”那我要货?“没货。”
潘健成话锋一转,说了自己判断对方最大的压力其实是市值,然后把群联在 AI 端开发的方案完整讲了一遍。“听完之后一个小时合约下来了,价格还拿到折扣。”
原厂不缺钱,缺的是新故事。群联能给的,就是技术带来的新题材。
为什么扩产永远追不上
既然缺货这么严重,原厂为什么不拼命扩产?
“过去五年赔怕了。”2020 到 2025 年,存储产业经历了惨烈的亏损周期,所有原厂的扩产态度因此极度保守,潘健成用了两次“非常节制”来形容。
即使愿意扩,物理限制也挡在前面,3D NAND 越叠越高,资本支出越来越大,成本下降的空间却越来越小。以前 2D 时代,扫描器一进步产能就翻倍,所以容易崩盘,现在 3D 没那么简单。
设备是另一个瓶颈,全球关键半导体设备就那几家,“大家抢设备,一个萝卜一个坑。”硬体建设可以八到十二个月赶出来,但设备排队、调试、跑良率,从头到尾最快两年,“你今天 1 月 1 号说要砸钱生产,两年吧,最快。”
美光上个月在新加坡剪彩,宣布建 Flash 新厂,最快 2028 年才能投产,三星、SK 海力士、铠侠的扩产时程也类似。潘健成预测,很快海力士也会跟进宣布扩厂,因为不跟不行,但所有人都受制于同样的设备和时间瓶颈。
所以业界的主流判断是:存储缺货至少到 2027 年。而有一家原厂的内部报告更惊人:缺到 2030 年。
潘健成点出一个很多人忽略的事实:“目前所有的缺货,都只是美国云端需求造成的,中国的云端还没跟上,地端还没跟上,教育也还没跟上。”三个巨大的需求区块还没启动,这场缺货的尽头根本看不到。
消费电子的牺牲季
AI 对存储的抢夺,正在引发消费电子的连锁危机。
手机方面,今年全球产出预计减少两亿到两亿五千万支,PC 也会下滑,幅度待定。电视最惨,一台 300 美元的电视,光存储就从 1.5 涨到 20 美元,BOM 表(物料清单)直接爆掉,根本不可能维持原价销售。
服务器的 BOM 表里存储可能只占 5% 到 6%,涨价可以承受,但手机的存储已经超过 BOM 的两成,“系统客户说价格没办法调涨,我说那你要赔钱,没办法。”结果就是消费电子的出货量被强制压缩,有些产品线可能直接停产。
潘健成预测:“今年下半年会看到很多受害者。”系统商、消费类业者,拿不到材料的,有些会直接倒闭,“以前电子产品坏了就丢掉,未来一两年,坏了会去修。”
但他也看到另一面,消费电子的需求被压抑两三年后,供给开始纾解的那一刻,累积的换机需求会一次涌回,形成巨大的市场真空。“谁在这段时间把自己的能量养好,多赚钱、技术做好,到时候就是他的。”
活下来还不够,要活得滋润一点。
中国还没进场
存储的地缘变数里,中国是被严重低估的一环。
有人担心长江存储和长鑫存储的扩产会冲击市场、压低价格,潘健成一句话回应:“讲那些人是讲梦话。”
理由有三。第一,扩产需要时间,从无到有不是一年半年的事;第二,中国厂商的产出可能增加全球 3% 到 5% 的供给,但缺口是一成到两成,远远不够;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中国自己的需求也在那里,全球消费电子主要在中国生产,缺了存储工厂开不了工,影响的是就业率,“产出再多,先救自己吧。”
从价格上也看得出来,潘健成透露,目前 Flash 价格最积极进取的,第一名是一家美系公司,第二名是中系公司,大家都有需求,大家都在抢。
而中国的 AI 云端建置还没真正开始,全世界只有美国和中国有能力建置大规模云端基础设施,目前的缺货几乎全由美国一方造成。等中国跟上来,“又是另外一波的缺货”,云端以外,地端 AI 的需求也还没发生,教育也没跟上。
“有人说中国增加产能会崩盘,我倒是希望它崩盘,”潘健成说,“因为市场需求太大,买不足。”
不种米,做米加工
在这场超级缺货潮中,群联的定位很独特。
潘健成用了一个比喻:“我们不种米,我们是买米做米加工。”群联不生产存储,而是买存储做成模组和系统产品,用控制器技术和客制化设计创造附加价值。
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纯模组厂的命运完全受制于存储价格循环,涨价时吃低价库存很开心,到高原期就没利润了,跌价时甚至赔钱。
“DRAM 成本一块卖十块,很开心。买回十块卖十块半,毛利只剩 5%。十块半不小心掉到八块,毛利负 20%。”
群联过去五年走了两个半的涨跌循环,毛利维持在 30% 正负 3%。靠的就是用同样的材料,产生不一样的价值。
最极端的例子是太空,群联的存储产品 2020 年上了火星,2021 年开始在轨道测试,2022 年在轨道上运行,2025 年初登上月球表面。认证过程极其艰难,要通过辐射、极端温度、断电后自动恢复等各种测试,潘健成甚至带团队半夜去长庚医院借 X 光设备模拟太空辐射环境。
卖了几颗?很少。赚钱吗?还没。为什么做?
“我告诉客户,外太空都没问题,你地球用我的,你怕什么?”太空认证带来的是地球上的信任,群联现在已经大量出货模组给美国 CSP 和太空相关业者。
另一个新战场是 AI PC,DRAM 严重缺货,PC 上要跑 AI 理论上需要 32GB、64GB 甚至 128GB 的 DRAM,光 128GB 就要两千美元,比电脑本身还贵。群联的方案是用少量 DRAM(8 到 16GB)加上自家的特殊 Flash 方案,让每一台电脑都能跑 AI。
“这讲很久了,没人相信,”潘健成说,但 DRAM 缺到没货,替代方案忽然变成了刚需。今年三月到六月会陆续推出活动与成功案例,如果市场买单,消费端的扩散速度可以很快,群联还计划在台湾成立软件协同伙伴机制,和 AMD、Intel、NVIDIA 的 PC 端处理器搭配,从硬体到软件建立完整的生态系。
这辈子就这么一次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了一个大问题:这种缺货,你在产业三四十年有见过吗?
“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他的解释是 AI 的斜率太陡,PC 从零到普及花了二十几年,iPhone 到智能手机普及花了快十年,AI 三年就推出好几代产品。NVIDIA 现在是一年一个新机种,以前 Intel 一个周期要两到四年,速度差了好几倍,供应链完全跟不上。
这让潘健成想起网络泡沫,当年的泡沫是新创公司靠股东撑,没赚钱,股东一撤就破,但网络本身是真的,基础建设铺好之后,Google 在 2004 年崛起,电商改变了零售业。AI 走的是同样的路,只是速度快了十倍。
“如果它不是刚需,谁要买这个单?”
群联的应对同样激进,今年研发支出至少增加五成,1 月营收年增三倍、月增 25%。汽车领域投资了 15 年,太空 6 年,企业级 7 年,每一条线都还在投入,台积电的成功教会了一件事:专注做一件事,经过每一天、每一年的努力,时间到了自然就会有回报,“武功不是三两下花招就很厉害,内功要练三五十年。”
但潘健成不谈明年,“今年都活不过去,讲明年就没意思了。每三个月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新的里程碑,把这道城墙打下来,再告诉大家下一步做什么。”
上一次专访,潘健成的每一个预测都验证了,这一次他带来的讯息更严峻:第一季痛苦只是开始,年底才是真正的冲击。消费电子被牺牲,企业会倒闭,中国还没进场,地端还没起步,在这场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超级周期里,能活下来的人,几年后会吃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成长。
但前提是,你得先活过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