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一丝冷光，老李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

9点15，盘前集合竞价已经开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根细针，扎得他眼睛发紧。昨天收盘是十七块二毛六，今天集合竞价阶段就往下沉，十七块二、十七块一毛五，绿莹莹的数字看得人心里发堵。

“起来了？”厨房传来老伴的声音，跟着是锅碗瓢盆的轻响。老李回头，看见老伴系着蓝布围裙，正往锅里舀小米。“天儿冷，熬点小米粥暖身子，还蒸了你爱吃的红糖发糕。”

老李“嗯”了一声，目光还黏在手机上。集合竞价结束，开盘参考价定在十七块二，比昨天收盘低了六分。他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连老伴把冒着热气的粥碗推到他面前都没察觉。“吃啊，发糕快凉了。”老伴拿起一块递给他，瞥见他手机屏幕，没多问，只轻声说：“饭得趁热吃，股票的事，急也没用。”

老李接过发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却没尝出来。他扒了两口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九点半，股市正式开盘。手里那只票先是往上冲了冲，摸到十七块三毛六的日内高点，他心里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跟老伴说句“有点起色”，卖单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股价“唰”地往下掉，转眼就跌破了开盘价，一路绿到底。

“你看你，粥都凉了。”老伴收拾着餐桌，把他碗里的凉粥倒进锅里，“我去买菜，你在家别老盯着手机，起来活动活动。”她拿起菜篮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给你带点苹果？听说吃点甜的心情好。”

老李头也没抬：“不用，你看着买吧。”他随手点开板块涨幅榜，想看看同板块的其他股票怎么样，结果一眼就瞥见了另一只同概念的——开盘时还跌着一个点，这会儿竟然翻红了，涨幅还在不断扩大。老李心里咯噔一下，手指点进去，看着那股价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成交量越放越大，而自己手里这只却像块浸了水的棉花，越沉越低，已经跌到十七块一了。

股吧里的消息弹个不停，有人截了他上周的发言，骂他“托王”，说他“坑了一群人”，还有人编了顺口溜嘲讽他“老李荐股，越荐越跌”。更扎心的是，有人贴出那只同概念股的走势图，起哄说“同样是这个板块，人家能从跌转涨，你这只却天天躺平，老李怕不是拿了谁的好处，故意误导大家”。换以前，他肯定要逐条反驳，摆自己研究的行业报告，说这家公司的业务有多靠谱，可今天，看着那只同板块股票的涨幅一步步逼近五个点，再看看自己手里绿油油的持仓，他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打出一个字。

老伴十点多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兜新鲜蔬菜，还有一袋红彤彤的苹果。她进门就闻到一股烟味，看见老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蒂，窗户却关得严严实实。“你这是要把自己呛死？”她放下菜篮子，走过去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老李打了个哆嗦，才恍惚回过神。

“买点苹果，洗了吃。”老伴把苹果放进盆里，倒上温水，“楼下老张说，今早菜市场的白菜便宜，我买了两颗，晚上给你做白菜炖粉条，再卧两个荷包蛋。”她一边洗苹果，一边絮絮叨叨，“你别老坐着，起来帮我把白菜择了。”

老李慢悠悠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一颗白菜，机械地剥着外面的老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下意识拿起来看——那只同板块的票涨停了！红色的“10.01%”像个刺眼的惊叹号，牢牢钉在屏幕上。同样是这个板块，同样是早盘下跌，人家怎么就能硬生生拉到涨停？老李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白菜叶掉在地上。

“怎么了？”老伴看他脸色不对，递过来一个洗好的苹果，“甜着呢，尝尝。”他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里竟透着股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堵得更慌了。“你说这股，怎么就一直跌呢？”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同板块的另一只，从下跌拉到涨停了，就咱这持仓，天天跌。”

“我不懂什么板块不板块的。”老伴一边切土豆，一边说，“当初你买的时候，不就说看中它长远吗？长远的事，哪能天天顺风顺水？就像咱种的那盆绿萝，前阵子天冷冻得叶子发黄，我还以为活不成了，天天浇水晒太阳，这不一转眼又绿回来了？”她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盘子里，“别人家的花再艳，不如自家的草踏实。饭得一口一口吃，日子得过一天一天过，股票也一样，总不能一直跌吧？”

老李没说话，手里的白菜叶剥得干干净净。他知道老伴说的在理，可账户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股吧里的骂声此起彼伏，再加上同板块股票涨停的对比，心里的那点底气，早就被连续的下跌磨得差不多了。

中午饭吃得安安静静。老伴做了清炒土豆丝、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老李扒了两碗饭，没怎么夹菜。那只同板块股票涨停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论坛里已经有人开始拿这事嘲讽他“眼光不行”“只会吹票”。老伴把鸡蛋往他碗里拨：“多吃点，吃饱了才有精神。”他点点头，慢慢嚼着鸡蛋，脑子里却全是两只股票的走势图，一红一绿，反差刺眼。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老李坐在电脑前，看着持仓继续往下探，最低摸到十七块整，而那只同板块的票牢牢封死涨停板，封单越堆越多。老伴在客厅缝补他磨破的袖口，缝纫机的哒哒声断断续续，却没打断他的焦虑。偶尔老伴起身给他续杯热水，他也只是“嗯”一声，视线没离开过屏幕。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没选另一只，偏偏选了现在这个，这连续三天的下跌，加上今天的板块对比，让他越想越郁闷。

三点收盘，持仓定格在十七块零五，跌了一个多点。老李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关掉软件。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看见老伴已经把他的袖口缝好了，正坐在沙发上剥蒜。“收盘了？”老伴抬头问。

“嗯。”老李坐到她旁边，拿起一瓣蒜，跟着剥起来。蒜皮黏在手指上，有点辣眼睛。“又跌了。”他轻声说，“同板块那只，涨停了一天。”

“跌就跌了呗。”老伴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你看咱这日子，不也照样过？早上熬粥，中午炒菜，晚上炖粉条，该吃吃该喝喝，别让那些数字搅得心神不宁。”

老李看着老伴布满细纹的手，心里忽然一酸。这些天，他光顾着自己难受，却没注意到老伴偷偷给他泡的菊花茶，夜里悄悄掖好的被角，还有饭桌上永远给他留的那碗热汤。股吧里的人骂他是托，可老伴从来没怪过他，不管赚了亏了，都陪着他，给他做热饭，听他念叨。同板块股票的涨停再刺眼，也抵不过家里的烟火气暖人。

晚饭时，白菜炖粉条炖得软烂，荷包蛋浮在汤面上。老李喝了两杯酒，浑身暖烘烘的，心里的郁结也散了些。“明天我不看盘了，跟你去公园遛遛。”他说。

老伴笑了：“早该这样了。公园里的腊梅开了，香得很，去吸吸新鲜空气，比对着电脑强。”

夜里，老李躺在床上，没再摸手机。老伴的呼吸均匀，就在身边。他想起白天老伴说的绿萝，想起剥蒜时的暖意，想起那碗热乎的黄酒。股市的涨跌像一阵寒流，同板块的对比像根尖刺，但家里的烟火气，老伴的陪伴，却是最暖的光。至于股吧里的那些话，那些涨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老李翻了个身，靠近老伴，心里踏实了许多。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日子也会照样过，就像老伴说的，长远的事，慢慢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