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奥娜·雷诺兹（Fiona Reynolds）看来，2015年《巴黎协定》的签署是一个历史性转折，如同为全球资本市场设定了一个无法忽视的“气候闹铃”：其提出的全球公认的“2°C以内，力争1.5°C”温控目标将各方推至一个清晰可见的倒计时前，开启了可持续投资的主流化进程。但当下农业与食品系统的转型困境，又暴露出气候行动中的脆弱命门。“我们正在输掉1.5℃的战役”，雷诺兹在专访直言不讳地指出，金融界的气候风险在于行动的迟滞与现实的紧迫性，如同那被反复按下的贪睡按钮，正让整个系统面临超时的危险。
记者：你在金融领域深耕逾三十年，曾长期领导联合国负责任投资原则（PRI），亲历负责任投资从边缘议题走向全球主流。回顾过去十年，你认为推动可持续投资发展的关键性转折点有哪些？
雷诺兹：我在负责任投资领域工作了很长时间，见证了负责任投资从一个许多人不熟悉的小众议题，逐步发展成为主流议题。如今，无论是大型企业还是主要投资者，都必须了解可持续发展议题，这既是一种风险，也蕴含机遇。
推动负责任投资有几个关键时间节点，首先是2006年，我们建立了负责任投资原则（PRI），至今已有近20年。自PRI建立后，可持续投资开始出现转变，但真正让我感受到显著推动力的是在2015年《巴黎协定》签署的时候。因为这是第一次，许多投资者和企业看到全球各国政府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达成一致，并设定了“2°C以内、力争1.5°C”的温控目标。这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动力。2015年还发布了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这进一步加强了可持续投资推动力。SDG框架指出了全球面临的重大问题，并传递出只要政府、企业、投资者和公众共同努力，就有可能解决全球性难题。目前共有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我们需要聚焦落实。
对于投资界来说，这些都提供了明确的参考框架；对企业来说，同样如此。这些因素共同推动了负责任投资，使人们在经营和投资过程中更加重视ESG问题，直至发展到今天的水平。当然，这还远未结束，我们还没有完全达成目标，但负责任投资确实已从小众走向主流。
记者：你去年出任农场动物投资风险与回报倡议（FAIRR）主席，开始聚焦农业和食品系统可持续转型。为什么选择关注这个领域？
雷诺兹：FAIRR是一个投资者网络，拥有450家全球投资机构，管理的资产总额达80万亿美元，规模庞大，覆盖整个经济领域。那么这些投资者当然也会投资到农业和蛋白质生产企业。对于投资者而言，他们非常希望所投资的公司能够逐步采取更可持续的经营方式。因此，公司与股东，也就是投资者之间的对话尤为重要。这正是FAIRR致力于推动和促成的：搭建公司与投资者之间沟通与合作的平台。
作为FAIRR主席，我认为FAIRR专注于食品和农业领域，是因为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水资源、土地使用等议题都与农食系统密切相关。想想看，如果这些问题对全球造成冲击，粮食安全是我们最根本的保障。因此，如今许多国家不仅将气候变化视为能源转型的问题，还开始关注其带来的其他影响，尤其是与生物多样性相关的问题。我也希望国际社会能够更加重视生物多样性议题。
记者：在农食系统减排方面，当前面临的最大难点是什么？
雷诺兹：农业在生物多样性方面涉及面广、影响深远。例如，动物养殖占用了大量土地，同时对土地利用率也会造成较大压力。我们必须思考这些问题：如何更好地保护土地？如何平衡大量使用的淡水资源？如何解决巨大的大豆等饲料消耗？如何应对过量的饲用抗生素生产和使用？
因此，在饲养方式上实现可持续发展，以及在其他蛋白质生产过程中做到更可持续，都是FAIRR关注的重点议题。这不仅限于土地、水资源、抗生素和陆地上的动物养殖，还包括海洋、水产养殖及水产品溯源等方面。食品体系非常复杂，很多人平时并未真正深入思考这个体系。从食物端到端的生产过程来看，其对环境的影响是深远的。作为投资者，我们更需要充分意识到这一点。
记者：近年来，中国及全球投资者对指数投资的兴趣不断增长，越来越多机构希望借助指数工具更高效地实现可持续投资目标。在你看来，指数投资在推动可持续金融发展方面有哪些独特价值？
雷诺兹：就指数而言，我们开发了Coller FAIRR蛋白质生产商指数，涵盖全球60家主要蛋白质生产上市公司，其中也包括中国企业。当前，可持续发展相关指数不断涌现，而FAIRR的核心聚焦点是蛋白质生产商。
当更多人参与指数投资，尤其是被动指数投资时，对话变得尤为关键，因为投资是覆盖整个市场、涉及众多企业的。投资者与企业之间的沟通，以及作为股东对企业的期望、如何引导企业满足股东期望，我认为这将越来越重要。
被动投资规模持续扩大，但这并不意味着被动型投资者无法践行积极股东理念。作为投资者，我们仍可以积极行使股东权利——通过质询管理层、参与公司治理，推动企业实践符合股东预期的可持续发展路径。
记者：展望未来十年，投资者最需要关注的新趋势或突破会是什么？
雷诺兹：行业内部需要一些改变。我读过的所有研究，特别是我长期关注的《不可避免的政策响应》（“Inevitable Policy Response”）这一研究项目，都指出我们已经无法将全球升温控制在1.5°C以内。我们更有可能将升温幅度控制在1.8°C左右。这意味着，哪怕我们想要勉强实现1.8°C的目标，也必须现在开始加倍努力。
我们必须牢记，《巴黎协定》的目标是将全球变暖控制在“远低于2°C”。我们仍有机会实现《巴黎协定》设定的总体承诺，但需要进一步思考：如何在一个升温超过1.5°C的世界中生存？我们需要采取哪些措施？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如何适应？如何减缓影响？如何让未来的世界更具韧性？这需要在整个经济体系内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对FAIRR来说，我们因此非常重视食品体系和农业体系，确保未来粮食安全得以保障。
记者：金融界还能做些什么，使这一目标仍有可能实现，或至少保持全球温升在可控范围之内？
雷诺兹：其实不仅在于金融业与投资者，政府、企业以及每一位公民都必须共同努力，寻找解决方案。因为这一挑战，单靠任何一方都无法完成。私营部门不能独自完成，政府也无法单打独斗，普通家庭和个人同样难以独善其身。但如果我们拥有一个良好的国家战略，同时全球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那么我相信，我们至少还有希望将全球升温控制在1.8°C以内。这是我所抱有的希望。
记者：在ESG投资领域，全球养老基金和资产所有者发挥了哪些作用？
雷诺兹：资产所有者在整个投资体系中极其重要。归根到底，是他们向投资经理下达指令，投资经理在授权下按照相关要求和规定去管理资金。可以说如果没有资产所有者（的推动），我们就不会看到今天的ESG浪潮。
这始于一大批资产所有者，他们的一项重要目标是为养老基金客户、为成员管理资金。而他们的成员可能在二十岁时加入养老基金，退休时已在其中待了五六十年，甚至随着人类寿命延长，可能达到七十年。因此，资产所有者必须以不同视角审视风险。既要考虑当下，也要预判未来10年、20年、30年可能出现的长期风险。这也是气候变化等问题对资产所有者如此重要的原因，因为他们管理资金跨越的时间维度很长。
投资经理却未必如此，因为他们可能只管理一个5-10年的投资周期。放眼当下世界，美国等地区的一些投资经理正面临不小的挑战。但每天他们依然要按客户的要求去做。也就是说，资产所有者一定要清晰传达自身在ESG议题和风险管理方面的期望，也包括你希望资金按何种方式去投资；并确保委托机构拥有专业人才、能够合理应对风险，并以面向未来的方式来做出判断和决策。
记者：今年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和PRI年会都将于年底在巴西举办，如果要对即将参会的全球资产所有者和机构投资者说一句话，你最想传递什么信息？
雷诺兹：我想传递的信息就是“紧迫性”。我们都知道，全球升温已经无法控制在1.5°C以内，因此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以紧迫感来推动。我们不能再拖延，必须用整体性思维来考虑经济、社会与地球之间的关系，以及如何协同应对。整个世界都需要行动起来，不能再等待。
我认为，虽然大家在理念上已经达成共识，但行动速度还远远不够。我们确实在做正确的事情，但还没有达到应有的速度和规模。因此，我认为接下来要做到“提速”和“扩大规模”。我们还需要加大对创新的投资，因为我们也需要技术性的解决方案。
我最后想强调的是发展中国家面临的情况。发达国家必须帮助发展中国家应对气候问题。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家面临严重的问题和自然灾害，很多国家已无力应对，气候变化也导致疾病频发。我认为，发达国家应该尽全力帮助发展中国家应对气候挑战。目前流向发展中国家的资金远远不足，无法有效帮助它们减缓和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如果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这将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